可是,心里那点不安和下午我妈那强颜欢笑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轻易放下手机。想了想,我退出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警卫员小王。
小王跟着老顾多年,机警、忠诚,嘴也严,但对我们家里人,尤其是涉及到老顾身体安危的事,他向来知道分寸。如果老顾真的只是普通加班,小王接电话语气应该如常;如果……有什么别的情况,或许能从他的反应里窥见一丝端倪。
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让等待变得有些焦灼。响了五六声,无人接听。难道小王也在一起忙?或者是不方便?
就在我准备放弃,拇指移向挂断键时,听筒里的声音突然变了,接通了!
但那边并没有立刻传来小王熟悉利落的“喂,小飞哥”,而是先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还有模糊的、类似医院走廊特有的那种空旷回音和推车滚轮碾过的声音?背景音十分嘈杂,与我预想的安静办公室或车内环境截然不同。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王?”我率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试探。
“……”那边有明显的停顿,然后是更用力的、仿佛在调整呼吸的吸气声,接着,小王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沙哑,语很快,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紧张的急促:“小……小飞哥?怎么了?有事吗?”
这语气太不对了。小王平时接我电话,总是带着熟稔的轻松。现在这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
“没事,就是看看你们那边忙完了没。我爸呢?还在开会?”我稳住心神,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
“长……长他……”小王的声音卡了一下,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广播声,喊的好像是“……科室请到……”他立刻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变得闷而遥远,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字眼,“……醒了……医生说……观察……”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却更加紧绷,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小飞哥,长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暂时走不开。他……他让我转告家里,别等他,早点休息。那个……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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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我厉声喝止他挂断的意图,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凝聚成冰冷的预感,“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哪儿?我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些无法完全隔绝的、属于医院的嘈杂背景音,像冰冷的证据,戳破着苍白的谎言。
良久,小王极度艰难、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见:“小飞哥……你、你别急……长他……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有点不舒服,晕……晕了一下,就一下!现在已经醒了,没大事!真的!在……在军区总院观察呢……长坚决不让告诉家里,怕阿姨和你担心……我、我……”
晕厥?医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午?那就是说,在我给我妈买点心、陪她吃茶聊天、听着她说家里太安静的时候,我爸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小王,或许就守在外面焦急的走廊里?
愤怒、担忧、后怕、心疼……无数情绪像暴风雨般席卷而来。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哪个病房?现在情况具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在……住院部南楼层,心内科观察室。医生初步检查了,说是疲劳过度引起的短暂性晕厥,心脏老问题有点波动,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详细检查。长醒了后精神还好,就是……就是不让说。”小王的声音带着愧疚和无奈。
“听着,小王,”我快说道,“我现在过去。在我到之前,照顾好长,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电话。家里这边……我先想想怎么说。记住,这事不怪你,但你得帮我。”
“小飞哥,我明白!你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小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稳了些。
挂断电话,我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几秒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声响,书房紧闭的门在视线里模糊了一下。
转过身,我看向楼下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我妈正和杨姐说着什么,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柔和,却掩不住那份习惯性的等待与淡淡的落寞。
不能直接说。尤其是现在情况未明,直接告诉她晕厥住院,她恐怕承受不住。
我迅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脸上的凝重被一层略显疲惫但还算平静的神色取代,然后走下楼梯。
“妈,”我走到客厅,语气尽量轻松,“刚才团里来个电话,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可能得晚点回来。您别等我,早点睡。”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细微的探究:“这么晚还有事?要紧吗?”
“嗯,有点突情况,得去盯着点。没事,处理完就回来。”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弯腰拿起沙上的外套,
“玥玥那边您帮我说一声。”
“哦,那……那你开车小心点。”我妈叮嘱道,眉头微微蹙着,但没再多问。
“知道了。”
走出家门,夜风一吹,我才感到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车子动,驶向夜色,目标明确。
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我的心却不断下沉。老顾那句“忙”,背后竟是这样的惊心动魄。而他选择隐瞒,是习惯性的不愿家人担忧,还是……情况比他和小王说的更严重?
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引擎的低吼像是压抑着的心跳。路灯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河流,不断向后飞逝。
我紧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白,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王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词语:“晕了一下”、“心内科观察室”、“疲劳过度”……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一直以来关于父亲“扛得住”、“有数”的自我安慰。
军区总院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肃穆的楼宇,明亮的“急诊”红灯,即使在深夜也显得忙碌而井然有序。我将车停好,几乎是跑着冲向住院部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