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讳疾忌医的他,现在会说“早点养好早点回来”。曾经什么都自己扛的他,现在会跟孩子们偷吃冰淇淋,会跟儿子商量带不带游戏机。曾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现在会在妻子面前撒娇,会在孙女面前毫无原则。
他好像终于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
客厅里,我妈还在收拾东西。旅行袋已经装得鼓鼓囊囊,她又拿起一件外套,比划了一下,塞进去,又拿出来,叠了叠,再塞进去。
老顾把那三本书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
“太多了,”他说,“住几天就回来,不用带这么多。”
我妈头也不抬:“你知道住几天?上次你也说住几天,住了半个月。”
老顾没话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我妈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往里塞东西。老顾站在旁边,垂着手,看着她。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照在茶几上那三本书上。
“妈,”我说,“我去开车。”
我妈点点头。
老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顾还站在那儿,正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惠特曼,翻开,看了看扉页。我妈站起来,凑过去,也看了看。
“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她说。
“嗯,”他说,“一直留着。”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两个背影,一个穿着家居服,一个穿着家常的毛衣,并肩站着,看一本旧书。
我轻轻带上门,出去开车。
院子里空气清新,有露水的味道。那几棵月季花开得正好,我妈昨天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我把车开到门口,停下来,没熄火,等着。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老顾先出来,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精神多了。他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妈跟在后面,拿着那三本书和一个保温杯。
“给我吧。”我接过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老顾站在车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鬓角的白,也照出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
“过几天就回来,”他说,像是在跟花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别开得太盛,等我回来看。”
我妈在旁边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花能听你的?”
老顾回头看她,也笑了:“不听我的,听你的。”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顾靠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本惠特曼,翻开在某一页。我妈在旁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走吧,”她说,“早点去,早点办好。”
我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阳光照在前面的路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远处那些楼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老顾要去医院住几天,去把身体养好,然后再回来,回来陪他们,陪我妈,陪笑笑和松松,陪那些月季花,还有书房里那些等他回来的书。
后座传来翻书的声音。
“你念一段,”我妈说,“反正路上没事。”
老顾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沙哑,念的是惠特曼那《大路之歌》。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从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踌躇,也不要求什么……”
我开着车,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忽然很静。
阳光很好,路很长。他念着诗,她在听。
车子开进军区总院大门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刚才那诗。
“大路就是我,我就是大路——”
老顾的声音还在耳边转,车已经停在了住院部楼下。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楼门口站着一排人,院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分管副院长,还有心内科主任、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李主任也在其中。他们齐刷刷地站在台阶上,见我车停下来,院长已经迈步走过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老顾,正把书合上,递给我妈。然后他伸手理了理衣领,整了整袖口,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