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暴雨清盆而下的半夜,有人喊了一句「楼下站着一个人」,惊醒了22栋女生宿舍的大半。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一被踩亮,脚步声砸在楼梯上,很快宿舍楼门口就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谭子墨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给邱野发了一条微信,说许若彤找到了,便跟着另外两个舍友匆匆披了一件外套,拿着伞就往宿舍楼下跑。
&esp;&esp;「许若彤」
&esp;&esp;直到谭子墨出现在楼门口的时候许若彤才有了反应。她不由分说地飞扑了上来,狠狠掐住了谭子墨的脖子。她的指甲原本做了精緻的美甲,是混着的青绿色,淡蓝色,还有桔红色的春天风格的美甲。她原本修成了完美弧形的指甲此刻却残破了,根根锋利的刺扎进谭子墨的皮肤里。
&esp;&esp;「都是你害的,」她痛苦地嘶吼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之前让我不要去那里实习的」
&esp;&esp;「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esp;&esp;「都是你害的」
&esp;&esp;有人上前试图把她们两个分开,先是零星的几个学生,然后是宿管老师,可无论是几个人都无济于事。许若彤那瘦削而高挑的身体里彷彿爆发出巨人般的力量,所有的恐惧都汇聚到她残破不堪、沾满污血和伤口的手上。她死死地抓住谭子墨,好像她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又是她最后一根的救命稻草。
&esp;&esp;直到值夜班的保安赶来,他们才终于将许若彤从她身上扯开。距离拉远之后,谭子墨才看清许若彤此刻的模样。她整个人被雨水完全浸透,身上穿着的原本防水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沟壑纵横的褶皱缠绕着她的躯体,好像古希腊穿着纱裙的雕塑。她的头发早已不像是早晨离开时被精緻地盘起,此刻它们散着,向海滩上凌乱的海草那样散着,紧贴在她的肩膀和脸颊上。
&esp;&esp;她的脸颊上也有异样,即便是在深夜昏暗的路灯之下都显得触目惊心。她的眼角青了一块,嘴唇破了,眼睛通红,眼眶肿胀得连睫毛都飞向四面八方去。
&esp;&esp;「若彤,你怎么了?」人群中开始有人喊叫。
&esp;&esp;「是不是得把她送去医院?」
&esp;&esp;「她是不是受刺激了?」
&esp;&esp;「感觉像是失心疯了」
&esp;&esp;「若彤」谭子墨在惊吓之间喘息着,「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找了你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esp;&esp;许若彤依旧被两个保安拽着,她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两隻脚像是木偶一样无力而歪扭着瘫软在地上。她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几乎要把眼角撕开,黢黑的目光透过凌乱的湿发直勾勾地凝视着谭子墨。
&esp;&esp;许若彤的父母赶来医院的时候,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等待,似是在同时回避着什么。很快向他们走来一个男人,个儿不高,带着圆框眼镜,脸色蜡黄却还是遮不住他懵懵懂懂的木态。那是许若彤的父亲,他走上前来,对他们三个人点头哈腰。
&esp;&esp;「真是多亏了你们。」男人说,「彤彤总跟我们提你们几个,说是她在学校关係最好的朋友。这次——」
&esp;&esp;他的喉咙哽住了,只得尷尬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你们也折腾了一晚上,今天颱风天,我送你们回学校吧,这里有我和彤彤妈妈看着。」
&esp;&esp;「没事的,叔叔,」梁宇晨很快上前一步,攥着男人颤颤巍巍的手,「我们留在这里还可以帮帮忙。」
&esp;&esp;他们能帮什么忙呢?谭子墨不清楚。她只是缩在后面墙壁和窗框切割出来的阴影里。在她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错,可每个人都无法将个中缘由明说。
&esp;&esp;最终他们还是没有拗过许若彤的父亲,被他开着车送回了学校。雨比先前小了很多,他们三人挤在只有谭子墨带出来的那把伞里。她被挤在中间,另外两个男人像是她的左右护法,一人一边,肩膀却都露在外面,被雨淋上了密密麻麻的斑点。谭子墨并不想回宿舍。她知道另外两个舍友还醒着,就等着她开门的那一刻,无数问题会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esp;&esp;被谁?在哪?为什么?报警了吗?然后是无数她并不想面对的问题在等着她。
&esp;&esp;他们先路过的是梁宇晨和邱野的男生宿舍。就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梁宇晨抢先说:「我们先把你送回去吧。」
&esp;&esp;谭子墨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她隐隐感觉有些反胃,好像肚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急于让她反芻出来。那些异状物涌进她的嘴里,然后变成了无数她想要迫切倾吐的秘密。
&esp;&esp;她接过伞柄,向自己身体左侧梁宇晨的方向退了半步,邱野便因此被晾在雨中。他立刻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好像被拋弃的流浪狗。
&esp;&esp;「你先回去吧,」谭子墨提议道,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并没有丝毫提议的味道,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有些事想和晨哥说。」
&esp;&esp;她能感觉到梁宇晨的身体就紧贴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肩胛骨落进梁宇晨那尚还年轻的、柔软的胸肌之中,被那里的温暖所包围。雨伞被他接过去,自己还被完全且安稳地遮在伞罩之下。
&esp;&esp;那情景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两人在对峙邱野一个,而后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一如往常的犹豫表情此刻多了一些不可置信的妒意。
&esp;&esp;他感到被背叛了。再一次的,第无数次的。
&esp;&esp;当然,对待这样的情景,邱野可以说是异于常人得训练有素。他非常熟练的带上无形的面具,把所有情感隐藏在他乌黑的,好像无底黑洞的瞳孔里。
&esp;&esp;「好吧。」他只是说。
&esp;&esp;还未等另外两人做出回应,他便扭回头去,朝着宿舍楼那如野兽张开的黢黑巨口一般的大门走去。他在走进楼里之后迅速藏在门框后面,偷偷从窗户缝隙里看向逐渐走远的两人。
&esp;&esp;他们甚至都没有再回头,好像对他毫无留恋,迫不及待地闯入他们的二人世界去。那让邱野感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走廊里有一双来自地狱的恶魔的手,它掐着他,扯着他的皮肉和头发,逐渐把他拉入空无一人的、永无尽头的楼道之中。
&esp;&esp;那两个人有什么秘密是他听不得的?邱野很不理解,他们一定在背着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早就该预料到这个他的人生中无数珍贵的东西都被从手里夺走过,他又怎么能抱着侥倖心理觉得这一次不会?
&esp;&esp;邱野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触感从他的指缝之间流淌出来,他低下头去,张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在那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整齐的伤口。他回过身去,抬起脚来迈向楼梯,又不知是怎的,那座被他每天踏过无数次的楼梯突然看上去非常碍眼,于是,他未加思忖,抬起脚来就衝着楼梯的铁制围栏踹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