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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节（第1页）

&esp;&esp;楚无悔没有叫醒楚华颖，而是走到窗边，擦去那片朦胧的水雾，望着外面漫天纷飞的大雪。

&esp;&esp;不知何时，世界被纯白覆盖，如同身陷云端，不似人间，倒像天上。

&esp;&esp;楚无悔又转过头，端详病床上的母亲。

&esp;&esp;人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才领悟到时间的流逝，对自己成年后的年岁毫无察觉，自然也不会细想亲属们的衰老，仿佛光阴就此定格了，直到某一刻才恍然大悟。

&esp;&esp;父亲走得早，楚无悔一直将此视为意外。

&esp;&esp;但此刻望着母亲略显倦怠的睡颜，她必须承认，对方正在老去。

&esp;&esp;好在她们都老了。

&esp;&esp;甚至连衰老这件事，也成为连接她们的纽带。

&esp;&esp;半晌后，楚华颖缓缓睁眼，看到大女儿，才撑起身来：“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esp;&esp;楚无悔上前扶她：“看你睡得香。”

&esp;&esp;“村里拆迁怎么样？”

&esp;&esp;“放心吧，一切顺利。”

&esp;&esp;“那就好。”

&esp;&esp;楚华颖刚刚睡醒，脸上带着困意，目光不知飘向何方，喃喃道：“最近，我老梦见你姥姥姥爷……”

&esp;&esp;“梦见我在村里跑啊跑啊，那时候还没有院子，可以到处跑……”

&esp;&esp;楚无悔见母亲眉眼疲惫，想起医生的嘱咐，又觉得心口发胀。她劝道：“等你身体好了，再回村里看看，没那么快拆呢。”

&esp;&esp;楚华颖摇了摇头。

&esp;&esp;楚无悔只得倒了一杯温水，确认水温合适，才递给母亲。

&esp;&esp;楚华颖慢慢喝着水，缓过神来，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esp;&esp;过了一会儿，楚华颖冷不丁开口：“你替我立个遗嘱吧。”

&esp;&esp;“妈……”

&esp;&esp;“城里那套房子给你，两块宅基地拆迁后，你们三个

&esp;&esp;人平分，存折里的那点钱，等我走了以后，分给骢骢、冬忍和辉辉。”

&esp;&esp;过于直白的交流令楚无悔难得仓皇起来，她只得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esp;&esp;楚华颖：“最近我在想，很多事没准都是我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把你们带到世上，一厢情愿地盼着你们好好的，一厢情愿地希望你们幸福……”

&esp;&esp;“但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忙来忙去，忙了大半辈子，我也没想明白。”

&esp;&esp;“以前总想着是为了这个家，能吃饱喝足就好，后来物质丰富了，又有了新的盼头，想着你们工作顺利、成家立业，那就是幸福。”

&esp;&esp;“等你们真的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忙忙碌碌一辈子，却好像还是离幸福那么远……”

&esp;&esp;“好在你们有各自的家了，我也该准备回我的家了。”

&esp;&esp;“妈，别说这种话……”

&esp;&esp;楚华颖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背：“我知道，你怨过我，我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到头来却好像谁都不太高兴，其他人怨我，就怨吧，我问心无愧，只有你，我是真的欠下了……”

&esp;&esp;“可惜等到能弥补你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足够争气，也不再需要这些了……”

&esp;&esp;“所以，妈就再欠你一次，替我把遗嘱立了吧。”

&esp;&esp;“这些都弄完，妈就自由了。”

&esp;&esp;楚无悔终于泣不成声，起身抱住了母亲：“不，你谁也不欠。都是做多错多，那些不做事的人反倒抱怨，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够好了……”

&esp;&esp;“什么大学教授，什么体面工作，什么厉害的子女，全都是狗屁，全都是胡说八道，明明你谁也没靠过，是你一点一点把家里操持起来的。”

&esp;&esp;“妈，你忘了吗？当年舅舅被你吓破了胆，才把宅基地让出来，不然我们哪儿有地方住？是你提着刀上门，他吓得腿都软了，最后才松口的。”

&esp;&esp;“他还嘴硬，说什么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爸一个破教书匠有什么面子？还不是你厉害。你只是怕村里人对你有看法，怕大家都觉得你疯了会伤人，才没对外说……”

&esp;&esp;“你什么都不欠，什么都没做错，是你撑起了这个家，你就是我们的支柱，谁都没资格抱怨。”

&esp;&esp;楚华颖同样声音发颤，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哎……哎……”

&esp;&esp;“现在，你自由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们就是你的家……”

&esp;&esp;“我们回去吧，回我们的家。”

&esp;&esp;白雪漫天，雪粒簌簌落在窗上，天地苍茫而清寒。

&esp;&esp;万般纷扰，终归于此，世间仿佛不染尘埃。

&esp;&esp;往日的喧嚣似都被这厚雪掩埋，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澄澈空寂。

&esp;&esp;唯有些许脚印点缀在雪地间，不知是哪些行者踏出的归途，蜿蜒成一条回家的路。

&esp;&esp;

&esp;&esp;春节前夕，一家人给楚华颖办理了出院手续，带她回到城里的住所。

&esp;&esp;楚无悔提前请了保洁人员，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换上崭新的窗花和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