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雨天呢。”
“嗯。”
雨丝斜斜地划过河面,在水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何文宇应了一声,站在许茹沁身边。
那把黑伞实在太大,将她的表情隔绝在阴影里,他依旧看不清。
两人站在河边,任凭潮湿的风吹拂,安静了很久。许茹沁突然开口,打破了这场静谧。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闲聊。
“我从小,就害怕雨天。道路湿滑,我总怕爸爸开车遇到危险。”
“可长大后…我还是很怕雨天。我时常在想,为什么雨那么大,雨季那么长,会把回忆掩藏在水里呢。”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她通红的双眼。她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何文姝却惊觉,许茹沁已经泪流满面。
“文姝姐死的那天,你问我,一个十八岁的人真的会失足淹死吗?我想说…我不信,我从来都不信,所以我多么想找到真相啊。可是,王晏杀了人,镇上的人都杀了人,我杀了人,你也杀了人。”
“一个人如果杀了人,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对他吗?这是对的吗?要是这样,我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应该淹死在这条河里?如果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恶人是对的,那为什么我们始终被困在那场雨里?”
许茹沁这些年一直在做同样的梦,她一直在那场雨里,目睹自己的小将王晏踹进河里。
她心里也清楚这是谋杀,可她还是在何文宇离开后,替他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给处理掉,任由这场大雨洗去一切的证据。
那时的她想,这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姐姐报仇,这是对的,这是正义的。
那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出过那场雨,何文宇也一样?
她不明白。
她以前总是和何文姝抱怨雨季。
雨季来临时,街道上总是空空荡荡,没人陪她玩;雨季来临时,晒在阳台的衣服总是干不了,身上潮湿黏腻好不舒服。
何文姝告诉她,黄板镇就是这样的,有一段绵长阴湿的雨季。
何文姝还告诉她,祖国幅员辽阔,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气候,只要能考出这个偏远的黄板镇,就可以拥抱更耀眼的阳光了。
她始终记在心里,努力学习,将何文姝视为雨季后的太阳。
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死在她讨厌的雨季呢?
何文姝站在雨中,透明的指尖穿过许茹沁的脸颊,徒劳地想要接住那些眼泪。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黄板镇每年一场的雨季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折磨,变成了一片始终离散不去的乌云?
何文宇无法出声,因为喉咙已经哽咽。回想起那个雨夜,他依然能尝到复仇的快意,可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寒冷。
他早把自己活成了恶人,以为这样就能承担所有罪孽。可雨水怎么会只淋湿一个人?这场阴霾笼罩着所有人,每个与姐姐有关的人。
“你还记得文姝姐说的吗?只要越过雨季,黄板镇就会放晴。”
“我多希望这场雨能停,可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许茹沁本想伸出手接住那一丝丝的冰雨,让自己的意识能稍稍回笼。可掌心凝聚的,却是一滴滴湿热的泪水。
她以为何文宇也哭了,于是抬起眼去,原以为会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道透明的身影。
何文姝的魂魄漂浮在雨中,那些落下的雨滴穿过她的身体,而她的泪水却真实地砸在许茹沁手心里。
许茹沁拧紧的眉头忽而舒展,转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后退半步,却看见那道虚影对她轻轻点头。
五年来积压的悲伤与震惊同时涌上喉头,化作一声哽咽。
“文姝姐…?”
从未设想过的情况生在许茹沁眼前,一个死去的人居然以一种鬼魂的形态出现,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定然当做荒谬。
于是现在,她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直到何文姝抱住她的身体。
文姝姐的怀抱很轻,如烟一般缭绕,许茹沁徒劳地收紧手臂,只抱到满手冰凉的雨水。可她还是感受到了何文姝的温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