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听了,心中一动,这次招待妈妈确实仓促,下次断不能如此了。
“好。”她应道。
柏巡抬头看她一眼,又进言道:“陛下,《太平御览》引仙经曰:至诚通玄,非物不格,我等是否依礼上贡?”
杨玉环这回有些拿不准了,她迟疑着。
柏巡见她犹豫,又道:“《周官》亦载:祀昊天上帝,则陈玉帛、三牲、粢盛、酒醴,就算上仙超然物外,不慕凡俗,然此乃人神之礼、母女之情,不可废也……”
“母女之情”四字,触动了杨玉环的心。
“需要很盛大么?”她轻声问,“妈妈她似乎不喜奢靡……”
柏巡立刻深深拜下,语气恳切至极:“陛下!正因上仙超然物外,不慕凡俗,我等凡夫俗子的心意才更要竭尽所能!我等对上仙之敬,便是对陛下之孝的彰显。若礼数有亏,天下人岂不议论您对母不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针一样扎进杨玉环心里。对母不诚……不,不可以!是妈妈将她从泥沼中拉出,她怎能对妈妈不诚?所有思量,在失去妈妈的巨大恐惧面前,溃不成军。
“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便依你所奏,去办吧,务必隆重,要让妈妈看到我的心意。”
“臣,领旨!”
杨玉环望着他退下的背影,殿外明媚的春光,似乎被那道身影挡去了大半。她心头无端掠过一丝阴霾,快得抓不住。但能让妈妈开心,她愿意,她放下了这丝阴霾。
柏巡得了旨意,出宫回到府中。
“柏爷爷,您又给咱们寻了条财路啊!”行军大总管府内,一群将士兴奋地叫嚷着,几乎要掀翻屋顶。
“给上仙进贡,好!好事啊!”
“不止要宫内进献,得要全长安全大唐都进献!”
柏巡坐在首位,摆了摆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慢条斯理道:“上仙降世,我等为表心意,自然要进献。只是这怎么进、进什么,得有个章程。”
“是是,柏爷爷说得对!”
“柏爷爷安排!我们都听您的!”
柏巡穿着紫袍,腰悬金带,神色得意极了,如今,整个长安近十万军队尽在他手,府中已囤积数百万财物,如今又有这道旨意,更是如虎添翼。
“依我看,这进贡嘛,要分等第。”他缓缓道,“王侯之家,需进献千金;官僚之家,进献百金;普通百姓,进献十金。如此,上仙欢喜,便会降下福泽,庇佑我等。”
“爷爷,您真是咱们的活菩萨!”
“都听柏爷爷的!”
柏巡笑了笑,又道:“依着古礼,还需古玉、佳酿这些物事,弟兄们下去索贡时,多留心些,仔细挑选,把最好的献给上仙,明白么?”
“柏爷爷放心!”
“我们当然明白!”
柏巡一句话,几万士兵再次将长安搅得天翻地覆,一时之间,为上仙进献供礼之事,闹得满城风雨。
消息很快传到达奚珣耳中。
这位新任丞相正在核对账目,闻听柏巡借进贡之名动作,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淡淡道:“柏将军既奉旨办事,自有其道理,眼下诸事千头万绪,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他心中明了,此刻的柏巡,绝非他能规劝的,只盼其稍有分寸。
沉吟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机会,可委婉提醒柏将军,民心初定,取材于民宜有度。”
当然,这句话柏巡并不放在眼里,在他心中,他才是仙女身边第一人,一个小小的达奚珣,他可不放在眼中。
当然,这件事也传进了宫中。
张韬正忙着,听到心太监低声禀报,他手上动作未停,脸上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娘娘仁孝,自是感天动地,只是底下人办事,有时难免急切了些,可惜了娘娘的圣明……”
说罢,便不再多言。
但,不过两三日,宫中角落里的私语多了些。
“原以为娘娘是个贤明的,如今看来……”
“嘘!敢说这话!你不要命了!”
“娘娘既做出这些事,怎还不让人说?柏巡在宫外,都快把地皮刮下三寸了!我家里托人送信,说要上交十两金,我哪里拿得出?便是把所有首饰都当了,也凑不够,父母说只能卖了小妹凑钱了……”
“唉,怎么上仙降世,日子反倒更苦了?”
“上仙?什么上仙!仙女?什么仙女!我看都是妖孽!”
消息传至四方,市井巷陌间关于仙女的童谣还没唱熟,天下百姓的期待,却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
“乱世妖妃,妖孽横行!”有人断言。
李唐王朝的声望竟因此回升,新帝召集群臣,泣道:“家国至此,妖妃当道,奸臣作恶,若不能诛杀杨玉环,光复大唐,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引得一群忠臣痛哭流涕。
“陛下放心,我等必为陛下除去杨玉环,诛杀柏巡奸贼!光复大唐江山!”
时局,似一锅沸水,越烧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