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薛荣接到传召,去皇宫面圣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陛下?是了,如今宫里那位,早已不是李隆基,而是那位仙女娘娘。
去皇宫的路上,薛荣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个八品小尉,值得仙女娘娘亲自召见?
马蹄嘚嘚,踏在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上,让人心慌,他忍不住想起那些市井传闻,仙女娘娘抬手间轰杀安禄山,隔空毙掉太子……
宫门越来越近,黑压压的。
进了宫门,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薛荣几乎喘不过气,引路的宦官脚步轻得像猫,七拐八绕,竟将他带到了一处偏殿的回廊下。
廊下坐着一个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薛荣抬眼一瞥,心里猛地一坠,那人穿着紫色的常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引路的宦官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
薛荣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头皮一阵发麻,那人仿佛才注意到他,放下茶盏,目光平淡地扫过来。
“扑通!”
薛荣立刻额头触地:“卑职薛荣,拜见相爷!”
静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薛荣的心里七上八下的,随着茶盏的茶叶起起伏伏。
然后,薛荣听到陈希烈的声音,他叹息一声,说:“什么相爷不相爷的,不过是一把老骨头,勉强为娘娘分忧罢了。”
薛荣伏在地上不敢动,更不敢接这话,他喉咙发干,搜肠刮肚才挤出几句:“相爷为国操劳,德高望重,长安上下谁人不敬?卑职……卑职今日得见相爷,三生有幸。”
“呵。”陈希烈似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又饮了一口茶,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汉子,才缓缓道:“薛荣,老夫知道你,叛军入京,百官逃散,你能聚拢残兵,袭杀燕寇,是条有血性的汉子,长安陷落时,像你这样还敢亮刀子的人,不多了。”
薛荣心中惊疑更甚,陈相爷竟然知道他这点微末之事?
“相爷谬赞,卑职只是尽了本分,当不得相爷如此夸奖。都是娘娘天威震慑,将士用命……”他小心翼翼地把娘娘抬了出来。
陈希烈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
“有功就是有功,该赏。”他停顿了几息,又道,“去吧,该赏你的,已经送到你家里了。”
薛荣脑子里“嗡”的一声。送到家里?赏赐?他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可陈希烈的话已说完,他将茶盏放下了。
“卑职,谢相爷!”薛荣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手足无措地爬起来,弯着腰,倒退着离开了回廊。
直到走出很远,被另一个小宦官接引着继续往宫里走,他后背的冷汗才涔涔地冒出来,里衣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路,薛荣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宫阙重重,廊腰缦回,引路的人换了好几拨,个个沉默寡言,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深宫的暗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地方。
终于,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引路的小宦官停住了,殿门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高品阶的宦官服色,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眼神平静。
薛荣再愚钝,也该明白他是谁了。
张韬——如今宫内的大宦官,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之一。
薛荣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免了,薛县尉。”
“张公公……”
薛荣僵着身子,没完全跪下去,也没敢站直,姿态别扭极了。
张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打量,又像只是看看,看了一会,他说:“这是你头一遭进宫里来吧,薛县尉。”
“是,是。”薛荣连忙应道。
“长安太大了,”张韬像是感慨,“像你这般的八品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踏进这里,站在这殿前的,你是运道好的。”
薛荣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全赖陛下天恩,娘娘恩德!”
“恩德?”张韬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快得让薛荣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又似乎没有。
薛荣顿时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头埋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张韬不再看他,垂着手,望着殿门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时辰差不多了,娘娘该小憩醒了,准备着吧,薛大人。”
“薛大人”三个字,让薛荣浑身一激灵。
他僵硬地站在殿门阴影里,看着张韬转身,他的深青色的衣摆消失在殿内更深处,宫人们偶尔低眉顺眼地走过,脚步轻得听不见。
薛荣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陈希烈的话、张韬的眼神、这森严的宫殿……所有东西搅成一团,让他心里阵阵发紧。
这是怎么了?他不明白。
等了仿佛一辈子,又或许只是片刻,一名宫娥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屈膝一礼:“薛大人,请随奴婢来。”
薛荣浑浑噩噩地跟着进去,大殿内,巨大的柱子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香气,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前方。
“陛下,薛荣带到。”宫娥柔声禀报,然后退到一旁。
薛荣“扑通”跪倒:“微臣薛荣,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泠泠的:“你就是薛荣?”
“是!微臣正是薛荣!”薛荣赶紧应道。
“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薛荣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软。
他小心翼翼地抬了一点点视线,只见前方高阶之上,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一个身着常服的女子端坐其中,光线从高窗落入,勾勒出她的轮廓。薛荣不敢细看容貌,这就是杨玉环?杀了李隆基和太子,被仙母扶持,入主长安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