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讌的旗帜猎猎作响,大军的甲胄摩擦声也带着些肃杀。与璃国质子马车后跟的身着素服以示臣服三百人的护卫营一对比,像黑色的狼群驱赶着一小股白色的绵羊。
沈衍之靠着车厢内的软垫,见陆停云绷直了身子,手按在佩剑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软且轻,带着些许疲惫,牵动着陆停云的心跳了一下。
“闭眼歇歇吧。”沈衍之的声音带了一点温柔和缓,让陆停云紧绷的精神微微放松下来,“你若熬坏了。。。。。。只怕更无人保全我了。”
最后那句轻得几不可闻,却让陆停云心头一软,看向眼前苍白脆弱的主子,心知他确实无人可依了,抵不过那份说不清的责任感与莫名怜惜,只得依言阖目。
沈衍之待他阖上眼,便开始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好年纪,身量初步长成,穿着黑色无华的侍卫服也显得俊秀大方,因颠簸而偶尔从车帘漏出的天光在少年长长眼睫下投出一片蝶影。
他想要什么?
沈衍之心里默默地盘算,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反感这个有点迷糊的小侍卫,有他在的地方,似乎空气都会更暖一些。
陆停云似乎总能猜透沈衍之冷淡疏离外表下的暗涌的思绪,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骤然想起少年跪伏在地上对他说的话:“风筝飞得再远,只要线还握在殿下您的手中,就永远都会回来。”
思及此处,沈衍之眼中带了些玩味,他讨厌被看透内心的想法,讨厌失控,就像放一只风筝,飞得再高,也要将线牢牢抓在手里。
他生平自负于自己的绝佳耐心,日子久了,总能看出来端倪。但是现在,有个小朋友陪自己感觉还不错。
“咳咳、咳咳”
陆停云被一阵压抑的呛咳声唤醒,车内昏暗,天色已晚,沈衍之抚胸微弱地咳嗽,眼角都红了,咳出一点泪痕,看架势,陆停云疑心自己再不醒,沈衍之能将自己就这样咳死。
吓得他忙上前帮对方拍背理气,又是喂水又是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润肺丹,让沈衍之噙在嘴里,指腹似是不经意间被微凉的唇瓣碰了一下。
陆停云手指一颤。
沈衍之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那点促狭笑意。苦涩微凉的药丸被含化,就着停云奉上的水,一点点小口饮着。
陆停云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沈衍之唇边那点水痕擦掉。
一通折腾,咳嗽声才平缓下来,陆停云不敢放松,仍一下一下地为沈衍之拍背,沈衍之顺势歪靠在他身上。
“好些了么?”陆停云声音刻意放得极温柔。
沈衍之轻轻“嗯”了一声,却没离开他怀抱,反而汲取温暖似的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沙哑,听上去有点委屈和无奈:“我冷。。。。。。”
陆停云几乎虚拢住沈衍之,将他温热的身体收入自己怀中,御制瑞脑香与苦涩的药香一点点窜进鼻腔中。
马车骤然停下,陆停云立刻将沈衍之往怀里紧了紧,警觉地将手按在佩剑上。
吱扭——车门被拉开,绣着漓国芙芷花样的车帘被一杆血痕斑斑的枪尖挑起,铁锈味冲得沈衍之皱眉。
陆停云安抚地拍了拍怀中的人,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沈衍之挡在身后。
陆停云用手臂将枪尖格开,沉声正色道:“石护卫督,这是何故?”
来人魁梧雄壮,须鬓如戟,一身银色甲胄,在夜色中火把的映照下显得狠戾干练,正是此次负责押送质子与岁币的讌国护卫督石瞳。
石瞳借着火把打量了陆停云片刻,丝滑并不屑理这个俊秀的小侍卫,只粗粗拱了拱手,道:“殿下,扎营了,请下车吧。”
“停云,扶我下车。”沈衍之搭上陆停云的手臂,脚步虚浮踉跄地下了马车。陆停云为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想要爱护好这个易碎的金饭碗。
石瞳看在眼里,眼中的嘲讽更深:“行军途中比不得你们宫里,也要委屈咱们质子殿下吃得粗糙些。”说罢丢给陆停云几张肉脯。
陆停云接过肉脯,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扶着沈衍之坐在升起的火堆旁烤火,随后开始四下打量。突然心重重一跳,起身挡住沈衍之的视线:“殿下别看!”
借着四散的篝火,极目望去,大讌的车架和马前,都挂了一串串灯笼似的人头,车后除了掠夺的珠宝,还绑着一群女人,漓国被掠走的妇女,与丈夫、儿子的头颅共乘一架。可能因为哭了太久,再也发不出眼泪与声音了,此刻她们静默得仿佛魂魄被抽走。
“哈哈哈”石瞳粗旷地笑声传入陆停云的耳中,“殿下不必害怕,您是尊贵的皇子,我们大讌自当以礼相待。那马车上挂着的,不过是一些你们漓国试图反抗的贱民而已。”
陆停云握紧了拳,气血直冲脑门,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受得了这种对于家国与同胞的侮辱。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阵温暖,源源不断的热意由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传来。在暗处沈衍之骨节分明的手附上了陆停云布满剑茧的手。陆停云心下稍安,知道此刻越是愤怒越是落了下风,只得强压着侮辱和恨意,嚼着肉脯。
见这个漓国少年侍卫面上功夫十分到位,并没有自己想见的反应,石瞳皮笑肉不笑地热情道:“这肉脯鲜美,殿下与停云公子不如猜猜这是由什么肉所制成的。”
陆停云狐疑凝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沈衍之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轻说:“别怕,他在骗你。”这声音太轻了,陆停云都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秒,沈衍之立刻踉跄地跪撑起自己的身体,呕得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