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行连连点头,又问起不同作物。
老农话匣子打开,如数家珍:“麦子不怕冷,秋分前后就得种下,越冬前要扎好根。稻子金贵,得等水暖,谷雨前后下秧,早了烂种,晚了赶不上暑天灌浆。油菜耐寒,头年秋末种下,开春就长,但怕春旱……”
他不仅说时间,还说深浅:“豆子点浅了,鸟啄;点深了,不出苗。玉米要深点,扎根牢。”
说间距:“麦子密了倒伏,稀了地不划算。”
说肥料:“稻子喜肥,但肥大了光长叶子不结穗;豆子自己带‘劲’,少上肥,多了贪青。”
这些凝结了数十年经验、朴素却极为实用的知识,是任何星象卦爻都推演不出来的珍宝。
程知行听得入神,不时问,老农见他真心请教,也越说越细,甚至起身走到田里,指着不同的土色、墒情讲解。
沈墨和两名执事也开始分头向其他农人询问。
苏宛儿则一边记录程知行这边的对话,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在簿册上勾画简易的田块分布、水系走向,并标注看到的作物种类和长势。
日头渐高,程知行等人已走访了七八位农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让人从车上取下带来的粗面饼子和咸菜,邀几位农人一起在田头用餐。
农人们起初推辞,见程知行等人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也便渐渐放开,话更多了起来。
一位中年农妇提到:“……历书上说‘夏至不起蒜,必定散了瓣’。可咱这儿,夏至前起蒜,有时候蒜头还没长足呢。倒是看蒜叶子,最底下那两片黄了、干了,再起正好。”
另一个年轻些的农户抱怨:“……最怕就是黄历上写‘宜动土’‘宜栽种’,可那几天偏偏下雨。下了雨地黏,干啥都不方便,可又觉得是‘吉日’,硬着头皮干,活计做不好,心里也别扭。”
程知行将这些一一记下。
他现,农人们对于官方历法的态度复杂:既敬畏其权威性,将其作为重要参考,又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修正系统”。
这套系统基于对本地气候、土壤、物候的细致观察,灵活多变,却因口口相传、不成体系,难以推广,也常被官府和“读书人”视为“土法子”而轻视。
午后,程知行又请老农带他们在村落周围转了一圈,查看了不同的田地类型:水田、旱地、坡地、河滩地。
他让苏宛儿分别取了些土样,用油纸包好,标注清楚地点。
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麦田边,老农指着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看那边山头的雪线。冬天雪线低,来年春水足;雪线高,就得防春旱。咱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冬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说的就是冬雪大,墒情好。”
程知行举目望去,默默记下这个判断旱涝的朴素经验。
这或许可以与冬季的星象、云气观测相互印证。
夕阳西斜时,程知行等人才辞别农人,踏上归途。
马车里堆满了各种记录:五大本密密麻麻的访谈笔记,十几包标注清晰的土样,苏宛儿绘制的村落周边地形与作物分布草图,还有农人赠送的几把不同品类的作物种子。
苏宛儿虽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抱着记录簿不肯松手:“阁主,没想到田地里学问这么深……我以前在灵台司,只顾着看天,从未想过这些天上的星辰云气,和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联系。”
程知行颔:“天与地,本是一体。观星阁,观的是天,但最终要落的,是地。我们以往,看得太高,也太远了。”
回到观星阁时,已是暮色四合。
程知行刚踏入自己的小院,便见林暖暖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这么晚才回来?可用过饭了?”
“在田头与农人一同用了些干粮。”程知行温声道,见她手中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你这是?”
“我按你说的,去请教了城里仁心堂的老郎中,又问了几位家里有田庄的仆妇,整理了十几种常见作物病害的土法防治,还有田间劳作时防虫、防暑的小法子。”林暖暖将纸递给他,“你看看是否用得上?都是些简单易行、花费不大的办法。”
程知行接过细看,上面字迹娟秀,条理清晰,写着诸如“烟草末泡水可驱蚜虫”“石灰洒地防蝼蛄”“畜粪酵需彻底,否则烧苗”等实用知识,甚至还有“劳作后以热水泡脚解乏”的贴心提示。
“太好了。”程知行由衷赞道,“这些正是农户们最需要的实招。暖暖,你帮了大忙。”
林暖暖抿嘴一笑,随即压低声音:“你们今日出城,阁里有些不好听的话……连我这后院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无妨。”程知行并不在意,“任他们说去。对了,胡璃今日如何?”
“还是老样子,呼吸平稳,但就是不醒。”林暖暖神色微黯,“我按你教的法子,每日午时带她到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待半个时辰,总觉得她绒毛上的光泽似乎好了一点点,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