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星夜之宴后被迫辞官,他已经在这间茶楼住了整整三个月。
表面上是致仕官员在此静养,实则,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张权力之网。
观星阁内还有他的人——几个不起眼的杂役,两个负责文书抄录的老吏,甚至还有一位刚刚调入格物院不久的年轻绘图员。
这些人传出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足以让他勾勒出程知行这三个月来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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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防升级、频繁查阅岭南典籍、秘密召集工匠制作特殊器械、大量采购远行物资……还有,那个猎户的频繁出入。
“南下寻宝……”赵玄明冷笑,“司徒玄当年留下的手札里提过,紫金山灵穴深处藏有青丘遗宝,需‘星陨之物’方能开启。程知行,你果然在打这个主意。”
他走到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幅手绘的南朝疆域图,岭南一带被朱砂重点圈出。
旁边散落着几张纸条,上面记录着零星的信息:“黎峒部落”“星之泪”“云雾山圣池”……
这些信息,有些来自司徒玄当年留下的秘密档案,有些来自他这些年在岭南布置的眼线,还有些,来自更隐秘的渠道。
赵玄明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快书写。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与平日温和儒雅的风格截然不同:“目标已离京,南下岭南。随行九人,驮骡十一匹。目的疑为寻找‘星陨魄玉’,地点应在云雾山黎峒部落。领队程知行,身负观星阁新制千里镜及诸多奇巧器械。猎户石岩为向导,此人擅山林,需注意。队伍中有女眷林氏,携一白狐,此狐疑为青丘遗脉,价值不可估量。预计路线:陆路至江陵,转水道南下,入岭南后改陆路进山。”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一行:“可中途拦截,亦可待其寻得宝物后夺取。建议联络‘黑水集’旧部,或雇‘过山风’行事。切记:程知行狡猾多智,其器械诡谲,不可轻敌。白狐务必生擒,有大用。”
落款处,他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星象符号——那是观星阁内部使用的一种密记,代表“阁主级情报”。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管内,用蜡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摇响了挂在窗檐下的一只铜铃。
铃声清脆,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脚步轻悄,显然不是普通茶楼伙计。
“先生。”年轻人躬身。
赵玄明将竹管递给他:“老规矩,送到‘锦绣绸缎庄’后巷第三个石墩下。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回执。”
“是。”年轻人接过竹管,塞入怀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赵玄明重新走到栏杆边,望着程知行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晨光渐亮,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清晰起来。
街巷间开始有人声、车马声,这座庞大的都城正在苏醒。
但赵玄明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了自己执掌观星阁副阁主之位的那些年。
那时候,观星阁虽不及现在这般受陛下重视,但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历算博士一步步爬上来,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将观星阁经营成朝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虽不及六部权重,但在天象、历法、乃至某些隐秘事务上,有独特的话语权。
然后司徒玄倒台,程知行来了。
这个来历不明、满口“格物致知”的年轻人,用几个月时间,就将他二十年的经营冲得七零八落。
望远镜、改良农事历、格物院……
这些新奇玩意儿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也赢得了那些年轻官员和士子的拥戴。
而他赵玄明,成了那个“守旧”“阻挠进步”的老顽固,被迫辞官,黯然离场。
不甘心。
他抚摸着栏杆上冰凉的木纹,指尖微微颤抖。
不只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
信念。
他始终认为,观星阁就该是观星阁,该敬畏天地,该遵循古制,该是少数精英掌握玄奥知识、为帝王解惑的神秘之地。
而不是程知行搞的那个什么“格物院”,把星象历法变成谁都能学、谁都能用的“技术”,甚至让工匠、女子登堂入室。
这是亵渎。
“程知行,你以为南下寻得宝物,就能稳固你的地位?就能让观星阁永远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赵玄明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太天真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司徒玄当年留下的暗线,朝中对程知行不满的势力,乃至北方某些对南朝新技术虎视眈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