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店宽敞,堆着不少箱笼麻袋。
韦管事打开其中几个,让程知行查验。东西确实齐全,品质也不错。
“向导的事……”韦管事露出难色,“不太好办。云雾山深处的黎峒部落,向来不喜外人进山。尤其是最近,听说山里不太平,有几个汉人商队进去后就没出来,所以本地向导都不敢接进深山的活儿。”
程知行皱眉:“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韦管事压低声音,“城西有个叫‘阿岩’的年轻猎户,他母亲是汉人,父亲是越人,从小在山里长大。据说他敢进云雾山深处,也跟一些黎峒人有来往。只是……这人脾气怪,要价高,而且不轻易接活。”
“阿岩……”程知行记下这个名字,“他常在哪里活动?”
“常在城西的‘野市’出没,卖他打的山货。有时候也帮人带路,但要看心情。”韦管事顿了顿,提醒道,“程阁主,若真要找他,最好让懂土语的人去。阿岩官话说得不好,性子又直,容易起误会。”
程知行点头谢过,又问:“最近百越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京城来的、或者与观星阁有关的人?”
韦管事神色凝重起来:“有。大概十天前,来了几拨人。一拨像是北边来的商人,但谈吐做派不像寻常商贾。他们在码头和客栈打听过往船只,特别关心有没有‘京城口音’的客人。还有一拨……打扮像本地人,但说话带点荆楚那边的腔调,也在四处打听进山的事。”
果然。
跟踪的网,已经撒到这里了。
“韦管事,我们的行踪请务必保密。这些物资,晚些时候我让人来分批取走,不要引人注意。”程知行郑重道,“另外,若有机会,请帮忙留意那个阿岩的动向。我们最迟明日要见他。”
“老朽明白。”
从韦管事处出来,程知行与石岩二人会合,简单说明了情况。
三人决定先去城西“野市”看看。
所谓野市,其实就是一片城外的空地,每逢三六九日,附近的猎户、山民会来这里交易山货、草药、皮子等,比城内的集市更“野”,东西也更杂。
野市比城内更喧闹。
空地上搭着简易的草棚,棚下摆满各种山货:成堆的竹笋、菌子,一捆捆的草药,还有活的山鸡、野兔关在竹笼里扑腾。空气中弥漫着生肉、草药和牲畜混合的气味。
程知行一眼就看到了韦管事描述的那个猎户。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精悍结实,穿着一件无袖鹿皮褂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蹲在自己的摊子后,摊子上摆着几张兽皮、几捆风干的肉条,还有几个竹筒,不知装了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立着的一把长弓——弓身是用某种深色木材制成,泛着油亮的光泽,弓弦紧绷。
旁边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箭羽修得整齐,正是程知行之前见过的“三羽等长”样式。
阿岩似乎刚做完一桩交易,正数着手里几枚铜钱,眉头皱着,显然对价钱不满意。
买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商,已经拎着两张兔皮走远了。
程知行走近时,阿岩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三人,尤其在石岩腰间那把猎刀上多停了一瞬。
“买什么?”他用生硬的官话问,声音低沉。
“想请人带路。”程知行开门见山,“进云雾山深处。”
阿岩眼神一凝,重新打量程知行,目光里多了审视和戒备:“去做什么?”
“寻药。”程知行早就想好了说辞,“家中长辈重病,需一味只有云雾山深处才生长的灵药救命。”
这是半真半假的说辞。
胡璃确实需要星陨魄玉,而他们也确实在“寻药”。
阿岩沉默片刻,摇头:“不去。”
“价钱好商量。”程知行示意石大力打开背篓,露出里面的盐块和细布。
这在岭南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盐可以交换几乎任何东西,细布更是越人女子喜爱的物品。
阿岩的目光在盐块上停留了一下,但依旧摇头:“最近山里不太平。黎峒人封了路,外人进去,死。”
“我们不需要进黎峒寨子,只到外围深山即可。”程知行继续争取,“而且我们有懂医术的人,若路上有人受伤生病,可以救治。也有懂山林的同伴,”他指了指石岩,“不会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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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岩看向石岩。
石岩解下腰间猎刀,双手递过去——这是山民之间表示尊重和坦诚的方式。
阿岩接过刀,拔出半截,手指抚过刀身。
刀是上好的精钢打造,保养得当,刃口寒光凛冽。
他又看看石岩手上的茧子和站姿,眼神稍稍缓和。
“好刀。”他将刀递还,依旧说官话,但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你们……不像寻常寻药的。”
程知行心中一动,坦然道:“确实不是寻常人家。但所求之药,确系救命之用。若向导肯帮忙,必有重谢,且保证不以任何方式损害山林和黎峒人的利益。”
阿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岩都有些不安,手悄悄摸向腰间。
终于,阿岩开口:“明天。明天清晨。我家见面。我带你们去见我阿叔。他年轻时进过云雾山最深处,现在老了,不出山,但能告诉你们该怎么走。他若同意画图,我再决定带不带路。”
这比直接拒绝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