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站在原地,见小人拉着金薇的手往外走去,一点儿不情愿的样子都没有,下意识道:“她今夜不和你睡?”
庄宓自顾自地绕过屏风,进了寝殿,其他人不敢吱声,只有端端好心替他解惑:“睡在我的小床上呀!阿娘给我画了一张小床,只有我有哦!”
从架子床上雕刻的花纹到盖着的被衾帷幔用的那些纹样,都是庄宓亲手一笔一笔描画出来的。端端一早就想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了,但阿娘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端端只能努力地捂住嘴巴。
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这会儿小人如愿地在朱聿脸上看到了类似羡慕嫉妒的神情,得偿所愿,拉着金薇的手乐乐呵呵地走了。
朱聿疾步追进寝殿,还不忘瞥了玉荷她们一眼:“都下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庄宓坐在镜前,一件又一件地拆着发髻上的首饰,见朱聿进来,她映在镜中的眉眼微动:“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来替我拆发?”
朱聿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手搭在她肩上,和她一块儿凝望着镜中映照出的容颜。
玉色莹然,如月下聚雪。
“有我伺候你还不够?”朱聿想起在宴席上有那么多人围着她、想要和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人太多了,很烦。”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
他脾气暴烈,手上动作却意外的灵巧,没一会儿就把满头的花钗珠玉都摘了下来,还拿了一把白玉篦子像模像样地给她梳发。
庄宓闭上眼,任由他半搂着自己,冰凉坚硬的玉篦从浓密若云的发间穿过,带走丝丝疲惫,她渐渐生出些困意。
她倚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露出细长的颈,如同一支静美玉兰,诱人采撷。
“你早就愿意接受我了,是不是?”
冷不防听他出声,庄宓眼睫微颤,又听得他抱怨:“你就是要吊着我,看着我干着急,你才高兴。”
面颊擦过他胸口绣着的龙纹团补,有些疼,庄宓索性坐直起来,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主动请你回来?”
真要如此,这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到时候只怕喊都喊不住,人都能乐得狂奔出十里地外。
朱聿幽怨地望着她。
庄宓不为所动,郎心似铁。
朱聿看着她灿若春华的脸庞,费尽心思,也没能从上面找到一丝半点儿的动容之色,低声哼了哼:“我还以为我生辰这一日,你会好说话一些,特地留着等到今日才提。你倒好……”
庄宓一愣:“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聿垂下眼,嘴角翘起,笑影里依稀有几分苦涩:“阿宓,我有自知之明。”
模样看着有几分寂寥,几分辛酸。
庄宓扭过脸去。
这人!如今惯会装可怜。
刚刚散去的酒意重又上涌,她揉了揉额头,低声道:“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你若真心待我,为什么又要瞒着我那么多事?看着我眼巴巴地担心你的样子很好玩?”
她连声质问的声音落在朱聿耳中,如同仙乐瑶音,甚至更胜一筹,美妙动人。
朱聿蓦地笑了:“阿宓,原来你在担心我?”
语气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悦。
庄宓有些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推开他,却被朱聿顺势扣住手腕,微凉的唇印在她细白指尖,她面颊微烫,强撑着别过脸去:“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大事,真的。”
朱聿简单把他身上的寒毒近来发作的次数频繁了些的事解释了一通,看着她因为忧虑而格外晶莹的眼瞳,喉头微滚,接着道:“从前太医为我配了药,我嫌麻烦没吃。如今我不是孤家寡人了,自然惜命,你放心。”
他说得轻巧,庄宓却不知为何想起还在青州别院时,随山提起他的旧疾时难掩忧惧的眼神。
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朱聿伸手碰了碰她紧皱的眉头,懒洋洋道:“就算你舍得我去死,我也舍不得让你成了寡妇。”
他守了三年,都觉得痛不欲生。
那种连呼吸都觉得太过漫长的日子,他不想她也经历一遍。
他嘴上油腔滑调,庄宓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飞快划过的悲伤,推了推他。
“我要去沐浴。”
朱聿嗯了一声,尾调微扬:“什么?你让我在一旁伺候你沐浴?”
庄宓想用白玉篦把他的头敲得响。
看着她格外鲜活的表情,朱聿大笑出声,搂过她紧紧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我去叫玉荷她们进来伺候。”
他退让得太轻易,庄宓反而有些不自在。
朱聿脚步一顿,忽然回身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我急着搬回来,不是急着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