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又是一个好天气。
没有风沙,没有阴雨,日头高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上,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把整座城池都晒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边的柳树,早就绿透了。细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着,扫过行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路边的小摊也摆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衬得这座天子脚下的城池,愈有了烟火气。
曹操的心情,比这春日的好天气还要好。
今天,他要带着天子銮舆出城,沿着许昌的主街走一圈。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隔些日子,就会让天子出来“与民同乐”,让百姓们看看,他们的天子,在他曹司空的“保护”下,过得安稳又体面。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让百姓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保护天子,是谁在撑起这乱世里的一方安宁。是他曹操,不是那深居宫中、形同傀儡的天子,更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文臣武将。
车队,早就备好候在宫门外了。
天子的金根车,稳稳停在队伍中央,由六匹纯色的骏马拉着,车身雕龙画凤,镶嵌着细碎的金玉,远远望去,华丽又庄严,透着皇家的气派。曹操的座车,就停在金根车前面,规格比金根车矮了一等,却丝毫不输气势,车身沉稳,拉车的四匹骏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凡品。
沿途早就戒严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身着铠甲的甲士,他们身姿挺拔,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两排笔直的青松,把看热闹的百姓,稳稳挡在身后,不让任何人靠近车队,确保天子和曹操的安全。
曹操掀开车帘,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
他们全都跪伏在道路两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偶尔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会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一眼那辆象征着皇权的金根车,又立刻低下头去,生怕被甲士现,惹来杀身之祸。
曹操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满足于这种万众臣服的感觉,满足于自己一手掌控的局面。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对这乱世的无奈,又像是对自己野心的笃定。
金根车缓缓从他的座车旁边驶过,车窗紧闭着,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仿佛那里面,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曹操收回目光,心里的那点得意,又淡了几分。他正准备放下车帘,继续闭目养神,等着车队走完主街,完成这场“与民同乐”的戏码。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道路旁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百姓服饰,和周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也混在人群里,跪伏着,头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隐藏自己。但曹操还是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看见了那个人熟悉的身形,还看见了那个人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是恐惧,是慌乱,藏都藏不住。
韩暨。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进了曹操的心里。
曹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车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韩暨。那个他几天前,亲自指派去南阳、去邓县、去向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先生学习水力织布机建造的韩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曹操的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他不是应该在去往南阳的路上吗?不是应该已经到了邓县,找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正跪在那个任弋面前,虚心请教织机的建造之法吗?
怎么会跪在许昌的街道旁边,混在百姓堆里,一副惊慌失措、不敢见人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曹操的心底窜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词——懈怠、抗命、藐视、欺瞒。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敢欺骗他,敢违抗他的命令。
曹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怒的时候,当着这么多百姓和甲士的面,他不能失了分寸。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是隐忍,是算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景象,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送进前方驾车的力士耳朵里:“孤累了。回司空府。”
力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曹操会突然改变主意。毕竟,车队才刚驶出宫门没多久,还没走到主街的一半。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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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缓缓停下,然后绕了个弯,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那辆华丽的金根车,也跟着调头,依旧是紧闭车窗,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