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披风都放在门口,是三泉宫供应给她们的。顾棠拎起来掂了掂,风毛次了点儿,绣工一般,好在用料实诚。
她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随手系了,拿着文书出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当差的宫侍。
除了专门为七殿下写文书、誊抄各类书信奏本的女史外。其他的女使、侍奴,编制大多都在宫里,是从宫中六局二十四司调拨过来的。
这几年三泉宫扩建了一次,人手明显不够。顾棠也听说过三泉宫要遴选人手,买一些清白人家的小郎进来当差的消息。
她一路到了书房,门口的小侍低头叫了声“顾大人”,随即打开房门,请她进去。
书房极其暖和,微微飘散着一股药味儿。
顾棠解下披风交给一旁小侍,坐到屏风外的书案边,这是女史们专用的位置。
案上已累积着堆成山的书信等物,她扫了一眼,不慌不忙地从最上面开始,一个个誊抄、润色,分门别类,将重要的单独归置。
从午时三刻做到这儿,坐了两个时辰,期间还不断有文书送来。这样堆积成山的事务,顾棠却能一目十行、誊写得极其快工整,而需要润色的贺表祝词,也写得才藻艳逸。
这是顾家家传的能耐。顾棠虽然被疼爱到大,但这手字却是被母亲从小摁在书案前练成的。
她一心一意,专注地工作,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度有多惊人。
案牍上的文书已经理齐了大半,对强迫症极其友好,让人心旷神怡。就在顾棠继续书写时,一只手从旁边拿起了她抄过的公文。
字迹铁画银钩,刚柔并济,且极为清晰。
萧涟抬眸看了她一眼。
顾棠还是没注意到,她眼里只有工作。
萧涟靠近了几寸,手臂压在书案边缘。他抬指抵着下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乌黑的长没有束冠,也系了带,一条朱砂红的带。
被盯了许久,顾棠抬手蘸墨时,才见到那条醒目的朱砂红静静地垂落在文书上。
顾棠抬起目光:“殿下?”
萧涟点头,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他喝完药去沐浴更衣了,身上微微带着点潮湿的气息,像露水的味道。
顾棠低头要继续写,又觉得他这么面无表情、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怎么想都有点儿怪怪的。她再次抬眼:“殿下有何吩咐?”
萧涟说:“你怎么没住清嘉阁。”
顾棠道:“殿下未曾吩咐,我不好擅自决定。”
萧涟又问:“外面冷不冷?”
顾棠如实答:“很冷,殿下穿得薄,不要出去。”
萧涟听了这句话,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这话你经常跟人说么?”
顾棠:“……”
不识好人心,算了。
她低头继续写,将上一本晾干墨迹的文书收好,借着抽下一本,这本才入手,就觉分量不同。
是奏章。
封面上写“臣刑部辅丞范北芳为顾梅渎职一案谨奏”。
刑部辅丞是仅次于刑部尚书的堂官,范北芳是康王的人。
顾棠的目光停在封面上,身前,萧涟仍看着她。
她打开奏章,快地读过其中内容。这是她之前就跟萧涟说过的理由,顾棠以职务之便能接触到很多奏折,就算在七殿下面前,她也没必要掩藏。
范北芳要以渎职之罪,治长姐一个秋后处决。
顾棠墨眉紧锁,她鲜少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担忧。这段愁绪萦绕在她眉宇间久久不去。
“誊抄两份,一份给外通政司,一份给大理寺。”萧涟说完,凑过去歪头看她,“你别哭着写哦。”
顾棠展开纸张,心说坏男人一个,没搭话。她正写着,萧涟又说:“最初这本呈递给母皇,如今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到明年秋后,你有大半年的时间。”
顾棠还是没理他。
她专心誊抄,抬笔蘸墨时,砚台却挪开。萧涟屈指勾远了砚台。
顾棠:“……”
她也有点犟,假装没看见,抬臂挪得远一点去蘸墨,没想到萧涟直接把手盖上去,她的笔尖在他霜白的手背上点了一滴墨。
两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顾棠放下笔,拿出随身的手帕擦掉墨痕。她抬手捧住萧涟的手腕,用释墨的清水擦了擦他没有血色的肌肤。
仔细擦拭后,依旧残留一道淡淡的墨痕。
顾棠要说什么,抬眸跟他一对视。萧涟唇边的笑意完全消失了,面无表情地说:“放肆。”
顾棠蓦然松开手。
萧涟站起身,像是有些生气,走到屏风内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去了。
顾棠目送着他离开。
上班第一天惹恼顶头上司,这日子真是前途无亮啊。
不管七殿下如何生气,没开口突然罚她,那就不算麻烦。顾棠也借由誊抄的机会,将范北芳所写的内容一一背诵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