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摘月理所当然地将顾棠那份卷子贬为下乘。等礼部加紧加急批阅完全部考卷,她将会试高中的名单送往凤阁后,按照往年的经验明各司,再由官驿往各地。
殿试前一日,皇帝召见了她。
在那份明高中的名单旁边,韩摘月俯身行礼时,一眼看见一道整齐的墨卷!她瞳孔微震,一时间脊背僵直,不知道这张卷子怎么会忽然到了圣人手里。
是麒麟卫?
还是礼部的下属暗中秘告,越过通政司,由三泉宫直接呈递陛下?!
她脑海中一瞬思绪翻滚,表面却还镇定恭敬:“臣礼部辅丞韩摘月,恭请陛下圣安。”
一盏灯照着书案上垒高的奏折,也照着太极宫珠帘后一身常服的皇帝。她没有看名单,也没有看韩摘月,只是问了句:“你觉得顾棠的文章做的不好?”
韩摘月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撩起官服跪下,道:“臣驽钝,不知顾家二娘的文章是哪一个?”
帘后射来一道视线。
韩摘月不语,维持着这个姿势。头顶又响起一道声音:“起来吧。”
韩摘月这才起身。
皇帝拂了拂衣角,道:“让她也参加殿选,就把她……填在这份名单的末尾吧,取最后一名。”
“是。”韩摘月又请罪,“若非陛下圣明,臣险些错过了英才。”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爱卿都不知她做得是哪一篇文章,又何来英才?恐怕在你眼里不是什么英才。”
顿了顿,她又道:“你娘确实也年迈了,礼部的事都是你来办。韩卿,你要仔细。”
韩摘月再度请罪,见到圣上挥了挥手,这才退步离去。一出太极宫,浑身的热气被春日冷风一激,身上如过电一般。
她的心也猛然沉了下去。
陛下亲自将顾家扳倒,连两朝老臣、帝师顾玉成都贬黜出京、不得返回,为什么又再度关注顾家二娘的考卷?
莫非帝母之心,并非她们所揣测的那样?
韩摘月不及深思。此刻名单已经过了,明天就是殿试!这时候要在名单后再加一个名字,让顾棠参加,就得连夜去找到她,告知此事。
韩摘月调整了气息,跟身边人道:“立刻备车马,前往三泉宫见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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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明的贡士名单早就到了三泉宫这里,顾棠甚至比其他考生还更早一步知道。
她扫了一圈儿,可惜白纸黑字看不出个花儿来。顾棠长叹一声,倒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名单被一只手抽走,萧涟眉梢微扬,此刻攻守之势易形,他用奏折边缘轻轻地戳她的手心,揶揄道:“哎呀,真是玉山之将崩,二娘子如此伤心?可别真哭了。”
顾棠不理他,缩得紧了一点。
萧涟一下下用奏折轻扫她的掌心,薄唇勾起:“留在我这儿有什么不好?你看你这些天都累瘦了。”
看似关切,话语中全是笑意。
顾棠的魂儿都没了三分,他反复骚扰,这才掌心一紧,猛地抓住总是扫过来的奏折:“殿下。”
他手中晃动的奏本被对方蓦然制住,抽离不动。萧涟手指一僵,随即指骨用力地扯了扯,她却轻松地控制在手中。
萧涟盯着她的手,又扯了一下,纹丝不动。顾棠还是没抬头,慢吞吞地说:“我正伤心,你还取笑我。”
萧涟恼了,啪地松手,哼了声:“你就跟着我做奸臣吧,别想着再当什么忠贞之士。等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你我的名字就死死地捆在耻辱碑石上,遭人唾骂……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到底哪里是美事啊——”顾棠爬起来坐好,用那种“你脑子不好吧?”的眼神看着他,“殿下难道日后也不嫁人?就算如此,我以后还要娶正夫呢,当然是跟我夫郎刻在一块儿碑上。”
李内侍倒吸一口气,连忙想阻止顾棠的话语。萧涟却抬手制止,冷冰冰道:“你这么轻佻薄情的人,就不该祸害好人家的郎君,昔日跟你退了婚的贵族子弟们,也是逃过一劫。”
顾棠道:“啧,去年我家出事时,我倒还收到琅琊那位王公子劝慰安抚的书信和辞赋,我看他们还没逃过我这一劫呢。”
萧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手拿起东西要摔。顾棠忙一把摁住他的手:“我把信烧了,既不门当户对,留着有什么用。”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掌心压在萧涟的手背上,就这么凝滞了数秒。
就在此刻,一位女使在书房外禀报:“启禀殿下,礼部辅丞韩摘月韩大人就在宫外,有急事相商。”
萧涟将手猛地抽离,情绪翻涌地看了顾棠一眼,随即道:“请韩大人来书房。”
他起身回到屏风后面去。
片刻后,韩摘月行礼问安,萧涟在屏风后回礼。她来得十分匆促,身上依旧是被召见进宫的那一身官服,到了书房内,先是扫了一眼屏风,随即目光偏移,看向顾棠的方向。
两人并未近距离地见过,但顾棠的身姿气质实在醒目,韩摘月料定是此人无疑。
萧涟问:“我与韩辅丞素无往来,不知今日所为何事,竟然夜间造访?”
韩摘月拱手道:“七殿下海涵,是为一件要紧公事。”
“我却不明白有什么要紧公事,不是宫里传达给我,居然要韩辅丞深夜转达?”萧涟语气冷冰冰地道。
“实不相瞒。”韩摘月在此事上确实处于劣势,拿出了难得一见的谦卑之态,“我并非是来找殿下的。”
萧涟目光微凝,握着那本名单的手逐渐收拢。
韩摘月说:“我是奉上谕!来找——”
她的身形转动了一下,正面朝向了顾棠,盯住了她:“顾二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