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离开,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得直降到冰点。
李泉很快处理好头上的伤。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林青禾身后,两人一道进了书房。
书房内,萧涟将手中拿到旨意送到顾棠手里,待她看完沉默不语时,开口道:“怎么,怕了?顾勿翦,你都要把大宫令给气死了。”
这是一道调她去户部做钦差的旨意,负责清查世家未上报的荫户,增加税基和兵源,归根结底,就是要为萧延徽出征做准备。
这个后勤工作的第一步,就先交给了她。
“这在我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你的消息比凤阁都快。”她在凤阁辅助几位宰辅老臣拟旨,按理说接收到的消息已经快人一步。
“母皇的旨意从宫中出,宫中知道的更清楚,也无可厚非。”萧涟瞥了她一眼,“你就不会在我母皇那里说点漂亮话?”
“我说了呀。”顾棠道,“大宫令是为帝母的圣体着想,但不解决陛下的心头大患,这病可不是光吃药保养就能好的。”
“虎狼之药。”萧涟说,“你要是办不好此事,被人嘲笑瞧不起还是轻的,受冷落仕途艰难也是轻的,怕得是京畿望族都想置你于死地。”
“我正要说,”顾棠再次展开公文,翻开那一节面对着他,“为什么让唐秀唐大人做钦差正使,我为副使?按陛下当时的意思,不该全权交给我么。”
此刻,林青禾奉上晾得温度正好的药,将通体莹润的玉碗递过去。
顾棠的目光便顺着他的手放回了禾卿身上。
林青禾颈上系着一条翠绿的绸带,带子边缘垂在交领边,绣着一簇禾苗。在侍奉萧涟喝药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偏过头,对上顾棠的目光。
两人的眼眸在这刹那触碰到一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润泽缠绵。林青禾喉结一紧,清透如水的眸光望着她,随即又适时收回,接过萧涟喝完药的玉碗。
顾棠捏着手中未的旨意,看着他垂头后退,接过李泉手中漱口的茶。
林青禾的手贴在杯壁上,亲自试过茶水的温度。萧涟漱口后,他将一应用具收走,微微错开一个身位,让李泉把茶点放到两人的桌案边。
李泉一走近,萧涟立即注意到他的头上有伤。他对自己身边这两个人经常观察,比对其他的侍仆上心好几倍:“受伤了?”
李泉放下茶点,跪下来回:“我自己磕碰的,不该污了殿下的眼。”
这是方才在内侍长面前达成一致的说辞。
可惜萧涟不信,他笑了一声,道:“难道是今日顾大人过来,你们俩争风吃醋?”
李泉垂贴到地面上,一声不敢吭。旁边的林青禾指间一紧,也跟着跪了下来。
顾棠想开口,但这完全是三泉宫内务,她一时都找不到缝隙插嘴进去。没想到萧涟一扭头,竟然不理这两人,继续回顾棠的话:“让唐秀当正使,还不好吗?有事她顶着,你干得好、干不好,都能把你保全下来。”
顾棠道:“唐秀脾气太直,不懂委婉迂回,也很难虚与委蛇。她一定会得罪很多人。”
萧涟撑着下颔看她,微翘的眼尾似有笑意:“她若不是这样,此事不得罪人,怎么能办成呢?”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跟所有人为敌。”顾棠道,“这涉及到人口、权力、钱,想重新分配这些东西,得让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满意,而不是把豪强吞没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这会出大事。”
这一点唐秀一定也知道,但顾棠对她的性格实在没把握。那是一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八成会遵从圣意,暴力地完成任务。
那她的仕途也就彻底断绝了,六部的堂官,有几个不是豪族?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正使?”萧涟微微蹙眉。
他对母皇的这道旨意十分关注。
昨夜他在宫中陪母皇夜读,亲眼看着母亲将顾棠为正使的名字勾掉,犹豫再三才改了唐秀的名字。在萧涟眼中,那是一个必然牺牲的位置。
他不想让顾棠牺牲。
顾棠道:“正是这样。殿下能不能转达我的这个意思?”
萧涟再次问:“你确定?”
顾棠仍然点头。
他陷入一阵沉默,顾棠便耐心静等他的回复。室内安静了许多,几乎让人忘记旁边还有两人跪在地上。
顾棠不由将目光悄然潜下去,看了一眼禾卿。不想禾卿此刻竟然也在看她。
在两人议政的书案下,林青禾微微抬,小心地望她。
他早就看了过去,望着妻主手边的折扇、躞蹀带上乱系的香袋和刀鞘,一时心口有些焦灼急切……妻主如今正经做官的人,没有一个可靠称心的男人料理家业、陪伴照顾她,这怎么好?
顾棠垂眼看他,林青禾便慢腾腾地、偷偷地向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抚摸她长裙下的鞋面。
顾棠心中猛地一震。
她抬脚踩住禾卿的手背,轻轻递过去一眼:这会儿说正事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林青禾喉结微动,俯身往桌子底下爬了半步,任她踩了一下手,妻主没有用力,他便胆子更大,手掌抚过顾棠那双鞋上的绣面,这是翰林院的衣服,上面粗糙地绣着几枝杏花。
他着手摸了几下,掌心一点点爬上去,轻轻扯了一下顾棠外袍下的长裙。
顾棠踩住他的手腕,这回用了点力,又瞥过去一眼,意思是“别胡闹。”
林青禾的眼睛露出笑意。
旁边的李泉都要看傻了。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林青禾的背影,脑子里像是被翻来覆去得碾。他轻轻抽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青禾,恍惚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难学了?
有妻主的人就是不一样……林青禾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居然……
直到萧涟开口:“那好吧。”
顾棠回过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