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师那年因国事摔了一跤,身体本就不好。顾棠最终还是以母亲的身体为重,沉默地应下来。
顾棠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林青禾陪在她身边,见她推开书房的窗,对着满园欺霜赛雪的白梅。
她解下绣着梅花的香囊,从中剪下。
一刀下去,万千情丝如线断。
炭盆里烧着几块寸许长的银炭,顾棠将两人来往的书信、诗稿,放入炭火之中焚尽,在一片灰烬之中,她失手碰到了炭上的火星,指尖蓦地烫了个水泡。
林青禾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手腕,垂眼吹了半天,又去找药膏。顾棠却不以为意,朝着手心哈了口气,说:“以后你也别跟他有什么联系了。”
林青禾脚步一顿,拿着翻出来的烫伤药膏愣住。
“咱们家有难关要过,后院里的那些人我也不要了,禾卿,你把账算一算,多给他们一些钱安身立命,都送走吧。”
顾棠揉了一下手指尖的燎泡,像没痛觉似的,“告诉他们不许说我们跟王家的事,保全他的声名,别连累人家。”
林青禾愣愣地立在原地,预感到一片阴云笼罩上头顶。他迟迟地应了一声:“好。”
……
他陷入回忆的神情有些明显。
萧涟善于揣测人心,能在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接受到这种隐蔽信号。
他勾唇微笑,轻声:“看起来,好像不止是青梅竹马哦?”
-
顾棠不知道小七不仅为她看严门户,还对她既往的情史颇有好奇心和兴趣。
她此刻正喂了俘虏毒药,吐真鉴心的药粉散着一股淡茉莉味儿。顾棠洗干净手,看着俘虏来的红名小头目。
红色名字看起来让人有点手痒,总感觉她会爆装备和经验……
顾棠把脑子里的兴奋按捺下去。她对坐在旁边的行商小郎道:“现在重新问她,黑鞑靼远居漠北,是怎么横穿大漠,侵扰大梁边境的?这是谁下的命令,有什么图谋?”
这位被抓来的行商小郎倒是白名。
他母亲暴病而亡,自己也陷落进大梁的军中。如果不是刑讯官要他负责翻译,估摸此人早就像外面的人一样被玩坏了。
这小郎君看起来十八九岁。跟其余的金胡郎不一样,他似乎常年跟着母亲行商骑马,宽肩长腿,英朗俊逸,浅金的头辫了个大粗辫子,歪在一侧。蓝澄澄眼珠,意外的沉静。
他对着俘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调子像唱歌似的。那个俘虏控制不住地把话一吐而尽,震惊地瞪着眼。
小郎也诧异了一下,扭头回顾棠,中原官话微微生涩:“这位大人,她说她是奉大狼主的命令。穿越大漠,跟南方部落的人汇合,不知道有大梁的人在这里。”
“你们不是特意冲着康王来的吗?”顾棠问。
小郎又去对话,翻译道:“不是。是为了……”
他迟疑了一秒,说:“为了接回鹰君。”
鹰君是鞑靼部落领儿子的称呼,她们的图腾是狼与鹰。所以女儿被称为狼主,男儿被称为鹰君。
顾棠心中猛地一动,忽然来了兴趣:“找回鹰君?什么意思?”
小郎不说话。顾棠指了指俘虏让他再问。
俘虏听到这个问题后激动了许多,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话,像跟谁吵架。小郎却静静听着,偶尔说几句什么,随后对顾棠道:
“大人,她说漠北和漠南的两个大部落打算联姻,联合主宰整片大漠。南方的鹰君即将许配给她们的狼主,她们来接亲。”
顾棠没有开口,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也就是说精通中原官话、经常跟大梁做生意的白鞑靼部,向漠南不通汉文的黑鞑靼起了联姻邀请?
还邀请她们到了冬天就劫掠藩镇,一起抢大梁边界的粮食?
怎么听怎么像是把人家当枪使啊……
顾棠又审讯了几个问题,从她口中盘查出对方具体的兵力分布,亲手写在了纸上。
她写得差不多,忽然抬,看向那个负责翻译的小郎。
小郎才死了亲娘,眼角微红,似乎哭过,但仔细端详又觉得他并没有沉浸在悲痛里。
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顾棠忽然道:“这药粉无毒,你把药吃了,我有几个问题单独问你。”
他英朗的脸上微露不解,俊眉斜飞观察她的表情。然而顾棠垂正在看口供,看不清她的脸色。
小郎想了一想,将她倒在纸上的粉末吞进口中。
“你刚才有没有欺骗我?”她问。
“没有。我不敢骗大人。”
“你母亲暴病身亡,你有什么打算?”
稍一沉默,随后他道:“带上包袱干粮和水,拉着牲口逃跑。”
“往哪儿跑?”
“大梁。”他说,“我要去梁朝行商安家。”
顾棠瞥了他一眼。
他头上顶着【库丘林之子·诺诺阿塔里】的字样,但那个死去的行商并不叫库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