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丹熙重新打开了她的奏折。
这次,她耐心看了快半个时辰。
顾棠安静地从旁等候,聆听着殿外愈演愈烈地风雪声——想来此刻,天蕴正在慈抚赈济所的粥棚中,叫醒一个个僵不能动的无田流民。
这个天气下睡在外面,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于,皇帝用朱批亲自写了两个字。
“照准。”
顾棠从她指间的动作依稀猜测出字迹内容,心中暗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有了这个恩准,便立即可以安置百姓,让百姓们住进房子里,以免冻毙于风雪。
顾棠谢恩欲退出殿内,这便去办,却被皇帝叫住。
“你过来。”
她脚步一顿,其实身体还是本能地有点抗拒这个位高权重到一怒伏尸百万的人,太过靠近皇帝、感知到她手中的权力,顾棠就会有些失去安全感。
但她还是停下来,走到萧丹熙面前。
萧丹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顾棠垂眸不语,不清楚帝母这是何意。难道是因为此事打扰了她的休息?
……其实将流民归入军田、垦荒授田之事,要想出来并不难,只是宋元辅是出了名的不粘锅,非必要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余大多官员也都是这么想的。
在官场上,拔尖要强的人多是炮灰;越锋利刚正,越容易淹在大水里。所以冻死流民这件事,最多是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没有必要为此冒着风险面圣,把这样不吉利、不好的事告诉陛下,惹得龙颜震怒。
但高官们不曾亲自涉足风雪寒苦,今年严寒,这些人铤而走险容易生乱,到时候出了事,恐怕要镇压、论罪、杀几颗人头。
短短片刻,顾棠脑海中就转了好几个弯儿,努力思考自己今日这件事是不是禀报得太急、不够委婉。她抬眸看向帝母,微微一怔。
萧丹熙看起来确实很疲乏。
就像一个没有光亮的、黯淡的太阳。
顾棠动了动唇,但什么也没说。皇帝伸出手,屈指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手染着浓郁的牡丹香气,尊贵、清瘦、急遽衰老。
顾棠想,她分明比母亲要小十岁,却让人感觉更加沧桑,宛如一条盘踞在金殿上的老龙。
皇帝摸了摸她的脸,说:“一年了啊。”
帝师去矣,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中,萧丹熙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缺少了某一件器官,有什么深邃的、植入她生命的东西不翼而飞……然而究竟哪里缺失了,她却说不上来。
自从她大怒、训斥康王后,萧丹熙不仅没从康王的屈服中释放情绪,而是感到更深的忧患。
她出仕确实有一年了。顾棠点点头。
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你也挺像你娘的。”
只是有时候吗?顾棠暗想,我平时也很像嘛。
“或许朕真的该立储。”皇帝道,“以康王的性情,你不计前嫌救过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不会再动你。如今朕再立她为太女,你如何说?”
顾棠想了一想,道:“臣辞官归隐便是。”
“……”萧丹熙仍望着她,眼瞳幽黑。
顾棠紧接着叹道:“知女莫若母,陛下分明清楚,就算康王殿下一日两日敬重我,不动我,但她是个独裁专断、不容她人染指权位的人,总有一日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权力会逼她这样做。”
萧慎雅是个缺乏仁慈之心的人。
这件事除了皇帝以外,顾棠是第二了解的人。
跟随康王的朝臣们或许能窥见一鳞半爪,却绝没有顾棠更了解她。
皇帝沉默了半晌,忽道:“顾勿翦。”
“臣在。”顾棠垂应答,以备吩咐。
“你给你娘写的家书,并非没有回信。”她道,“只不过都在朕手里。”
顾棠:“……”
一年了啊!她一年内寄出去的家书少有回信,最多只有一两封报平安的。
顾棠还以为这是母亲为了安全考虑,跟她划清界限呢!
她猛地抬头,怒视着皇帝:“陛下。”
萧丹熙悠悠一笑,对她出格的语气也不生气:“朕累了,你去吧。至于那些书信,不过是些宽慰问候的词句,竟没一句问及朕的圣躬,朕也懒得再看了。”
切,傲娇。顾棠顺势标记了一下皇帝,分给她一个金黄色的圆点,呈现在小地图上,随即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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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恩准后,顾棠便立即安排流民安置之事,在年关这几日将此事稳稳办妥。
天寒,光是有地方住还不够。她另出钱安排买炭,救济百姓,在风雪最为猛烈的紧要关头,日日前往各处的安置衙门指挥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