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笑了一声,再次上马,从追云踏雪的背上向他伸出手。
一般世家公子、后宅郎君,自然拙于骑术。阿塔里却不同,他抬手抓住顾棠,身形矫健敏捷,跨在马背上。
顾棠把他半搂在身前,手臂绕过去执缰,低声道:“会骑马、还会点功夫,让你待在我家,还真是又闷又委屈。”
阿塔里此前从未与人同乘一马,他愈合了的耳洞被对方的气息熨了一下,热意上涌。青年胡郎便伸手将头拨过来,挡住那股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反正我也没处去了。”他说,“算你收留我好了,这么多天,你也没对我做不好的事,之前的唐突冒犯、说恶劣的话逗我玩儿,我已经不生气了。”
草原儿郎心胸开阔,才不会像他们梁朝男子一样斤斤计较。
追云踏雪小碎步地快走出庭院,从偏僻的文墨街绕了个远路,因行人稀少,便拔足奔驰起来。
马一跑起来,寒风飞荡而来,瞬息涤荡他胸中的烦闷。
好快的骏马。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身前执着缰绳的手臂。顾棠的手指内侧多有薄茧,她的骑术极好,这么快的情况下,还如此平稳。
阿塔里喉结微动,望着她修长匀称的手指,忍不住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嗯?”顾棠分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奔驰狂风中,其实听不太到彼此的声音。可他在顾棠的怀中,如此耳语,就像直接在耳蜗中奏响般,轻而易举地冲破四周风声。
阿塔里道:“你的手臂好稳,用力的时候肌肉硬硬的。”
顾棠思绪一滞,瞥了一眼他的嘴巴,心想小郎君的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阿塔里说道:“能降服烈马、跟野狼厮杀的骑兵娘子才有这样的手臂。我娘说,会给我找一位最英明最勇武的妻主,让我做未来狼王的夫侍。”
“哦?那来结亲的黑狼王长女,人称大狼主的那位,不英明勇武吗?”顾棠顺着问了下去,“为什么逃?”
顾棠开口问,一方面是想了解一下内情、得到更多信息,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好奇原因。
“她。”阿塔里说了一个字,恼怒道,“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顾棠一紧缰绳,度立刻降下来:“细说。”
“黑鞑靼不通教化,最为原始,她们的黑狼王还保持着最血腥传统的原始观念。”阿塔里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道,“都是地母的孩子,她们却会把一部分新郎用腻了就扔掉,每逢雪灾,圈养的牛羊死掉,部落里的男人就会过得胆战心惊。”
顾棠对此虽有耳闻,但了解得却很少。因为大梁是周遭各国观念最先进的。
她只知道上古时期的母系氏族,部落里确实只会圈养一两个最为精壮的男性,类似于“种公”使用,用完就会遗弃。生育繁衍的全过程都由女人独自完成,跟动物群体极其相似。
后来有一批男性跟另外一些动物一样,进化出了孕囊,可以分担辛劳,让女人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攻伐搏斗、展部落。这一批人就存活下来,展生存到今日。
“就算观念原始,对人苛刻,那也算不上是不喜欢男人吧?”顾棠道。
“她还会把自己玩腻的男人送给朋友。”阿塔里猛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她的手,“还会拿来款待客人、奖励下属。”
顾棠:“……”
这个……
“而且她跟自己的弟弟育有一子!”阿塔里继续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生育之事女人不同意怎么可能有孩子?她就是个变态!”
顾棠:“……哇。”
有骨科。
阿塔里马上转头盯着她:“哇什么?”
“……真没品啊。”顾棠道,“很不道德,祸及后代。”
“所以我就跑了。”他的情绪好了一点,“母王把我嫁给这样的人,根本就是拿我当示好的旗帜。我干脆跑到大梁来。”
事实证明,梁朝的日子虽然烦闷,但是平静安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顾棠后院里的男人,好像都不用干活儿似的。
怪不得那个伺候他的少男整天丧眉搭眼,没好气地说“被女人养是福气、运气,更是能力,你还往外跑……”
顾棠还沉浸在他刚刚说的震撼之语中,此刻已抵达莺柳街,一条小河穿街而过,中间有桥,两侧皆是黛瓦红楼,挂着年节的灯笼未撤。
两边商贩穿行,搭的棚子底下好些摊位。
顾棠缓前行,到了一处小楼前,下马将追云踏雪交给门口的杂役。那杂役见到是她,一边接顾棠给的赏钱,牵引着马匹准备草料,一边殷勤问:“我们郎君今儿还问及二娘子的消息,不如进去坐坐。”
“不坐了,现有公职在身,不好见面。”顾棠随意推辞了一句。
杂役道:“二娘子身边另有佳人相伴,郎君得知又该伤心了。”
顾棠抬头望了小楼一眼,道:“昔日败落之时,难为你们郎君天天惦记,将禁步簪子典了给我送钱。虽然我并没有收,到底知交一场。请你多看顾人,让跟着他的阿叔小郎们多哄着他才是。”
她没带多少铜钱,便又给了杂役碎银。杂役有了钱,自然事事听她的,急忙点头堆笑地目送她离去。
顾棠带着阿塔里走远了一截,阿塔里忽然问:“是你相好?”
“朋友。”顾棠随意答对,抓住他的手,带人往热闹处行去。
阿塔里的手腕被她擒住,本能地有些不习惯,感受到她指间粗粝之处时,思绪忽然一变,默不作声地想:
要是她的手抓的不是手腕,而是……
他猛地抬起头,拉扯了一下喉间的那块绸带,抿了抿唇,又瞥向两侧摊位,立马钻进人流之中去逛了。
阿塔里喜欢什么,顾棠就给他买,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