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灵悟额头冷汗直冒,“其实宁王殿下的资质也是平庸,就像勿翦你那日说的那样……”
顾棠却道:“哎呀,你看你,你支持的人肯定不错。我看宁王就是爱睡觉了点,到时候她做东宫,我是东宫少师,我自然先把税赋改革跟她说明白——”
周灵悟豁然起身。
四下一寂,顾棠抬头看着她。
众人都不敢说话,跟着眼巴巴地看着周灵悟。
周灵悟扶了一下胸口,差点气背过去。说起来她也四十多的人了,跟顾棠年纪相仿的后辈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差点没支撑住。
她长长地深呼吸,把这口气给顺过来,说:“我觉得宁王不好。”
顾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晋王也不好。”周灵悟又补了一句。
顾棠笑了一下,周灵悟知道这是她的圈套,咬着牙道:“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完,灯漏那边响起报时的声音,周灵悟便抚了抚衣袖,连忙赶着下班的声音迈出大堂,背影竟透着些逃避意味。
顾棠看着她离开,又望向四周众人,户部的其她人如梦方醒,也连忙告辞而去。
大堂中变得空旷起来,顾棠这才低头喝了口茶,这时,堂内的滚水沸腾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眸一望,见到徐鹤衣还在烧那个茶炉子。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多问,也不停下来,就像对命运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顾棠手中的茶刚好冷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低下身看他的神情。
徐鹤衣做事情太专注,只顾着添火、按照一道道程序烹茶,他不仅没听方才顾棠跟周灵悟说的话,甚至没注意到报时的灯漏,就这么低头从架子上的小茶罐里拣选茶叶。
直到她冠上的金桂花坠饰碰到他的额角。
黄铜的桂花坠子,一片冰凉。
徐鹤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视线被一簇灿金盈满。日暮的晚霞穿过窗户纸,照亮一朵闪着金色的桂花,隐约有一股轰轰烈烈的香气在他脑海中爆开来。
微晃的金影里,他看清顾棠的眉眼。
那双眼睛情韵深致,丰神冶逸。
徐鹤衣正要把茶叶放进去,指尖碰到被炉火烤热的壶盖,在水壶上停了两秒,一下烫得吸了口气,嗖地抽回手。
他明显吓到了,手上烫了个泡竟然就这么紧紧地握紧掌心里,好像习惯一切痛苦似的,那个水泡在他掌心里用力地揉破、渗出血,他不吭一声。
“大家都走了。”顾棠说,“你不用烧它了。”
徐鹤衣说了声“是”,把茶叶放好,归到架子上的原位,跟取的时候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不合身,放回去时便露出那些挨打的伤痕。徐鹤衣伸手把袖边往下扯,勉强盖住手腕。
顾棠见了,便随口说:“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他长得这么水灵,穿成这样埋没资质。
“买一身紫色的?”顾棠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觉得他穿着应该挺好看。
徐鹤衣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人,我热孝在身。”
顾棠愣了一下:“……你要守孝?”
他都是教坊司的人了,还为之前的妻家守孝?
地上跪着的人却点了下头,他不能穿孝服,已经属于行为不检,要是再接受这种馈赠、穿得花红柳绿的,实在不是个好郎君。
顾棠说:“起来回话。”
徐鹤衣却没有动,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缩成一团,然后回避地往后退、挪动着拉开距离。
……干嘛呀,这么怕我?
顾棠摸了摸脸,心想难道是打完仗回来变凶了吗?她跟小郎君说话,什么时候不是恨不得多看她几眼,这是何意?
她跟着蹲下来,面前新丧的小寡夫低着头,额头都快贴地了。顾棠伸手过去,还没碰到他,徐鹤衣就猛地往后躲了一大截。
……诶?
她还就不信了。
顾棠接着往前凑过去,徐鹤衣一直缩到没有余地,紧紧地贴在架子上,无处可躲,他猛地偏过头,情急之下说:“顾大人!”
顾棠停下来,说:“抬头回话。”
徐鹤衣终于肯抬起头,眼睛望着地面,看着她大红色的公服衣摆。
那道衣摆在大堂的地面拖着,那样好的布料沾上了灰,缝边的金线也蒙着尘。
顾棠问:“你为什么要告我,还告我调戏你?你看,别说调戏,跟你说话都费劲,我要是真戏弄你这个新丧守寡的郎君,你还不得用脖子跟房梁练练拔河?”
徐鹤衣的唇瓣动了动,没有解释,低声说:“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