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临近冬日,按照顾棠最近汇报进度的奏折,很快就要完成任务,快则在年前、慢则明年春天,就会返回京城。
皇帝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宫中医官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她们不敢直接告诉圣人,转而向大宫令透露实情。
大宫令苏吉正打回去几个想要面圣的朝臣,听了几位医官的话,她本就焦虑不安的心情愈沉没下去,再三确认情况,并叮嘱她们,此事绝不可以泄露。
当日傍晚,皇帝服完药,起身口述回复顾棠的奏折,奏折未完,瞥见大宫令在槛外的背影。
她的背影略显萧索,夕阳余晖之下,这个伴随皇帝长大的、微微有点胖的慈和女人,顶着花白的头,在悄悄拭泪。
萧丹熙把她叫了进来。
“苏吉,”她预料到,如果没有大事,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人不会忍不住眼泪。她做了三十年大宫令,永远都是那张和和气气、慈祥福气的脸。“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苏吉跪了下来。
殿内寂静了一会儿,萧丹熙挥挥手,让拟旨的翰林学士退出去,屏退周围的女使、宫侍。
众人全都离开后,殿内变得寂寥空旷。只有熏笼里燃起的薄雾轻盈地扩散开,在两人之间萦回流荡。
大宫令终于开口了。她把头磕在地上,忍住哽咽,声音尽量平静:“太医院的院使陆青囊回禀,陛下……”
萧丹熙并不非常意外。
她知道苏吉说不出那些话,抬看着她道:“还有多久?”
大宫令答:“今冬若不见好转,大约能……能延个三四载……”
三四载?
萧丹熙浑身定住,胸中波涛翻滚。她喃喃道:“那她才多大啊……”
苏吉缓缓抬,一时间没有听出来圣人是在说谁。
萧丹熙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出奇地没有痛苦、没有怨怼上天不给她时间。死亡的可怖真正摆在眼前时,她竟庆幸地想,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并不怎么样,识人却还算清楚,千古之中,像自己这样摒弃多疑的帝王,亦不算太多。
太多的人迷雾重重,分辨不清命途的方向。到了此刻,萧丹熙眼前就只剩下一条路,容不得她再举棋不定了。
“下旨,”皇帝缓缓开口,“召顾棠回京。”
大宫令愣了愣,听到她说:
“让顾勿翦回来,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交给别人去干,我要看着她,也要她寸步不离地……看着朕。”
十一月初,暴雪。
顾棠日夜兼程、应旨入京。
她只剩下延州还未去,但延州原本是顾家的地盘,就算她不去,那里的官员也大多受过母亲的提携,民众基础非常好,因此,在短暂斟酌后,她决定立即返京。
旨意下达得什急,她回来得也非常匆促。抵达后,顾棠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立刻进宫。
飞雪纷纷,气温寒冷。顾棠身体强健,大冷天行路这么久也不见倦色,等到了太极殿后,她却敏锐地闻到一股浅浅的草药气味。
圣人病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支线任务,任务卡在45,最后一波刺杀一直没有来,也就拿不到任务奖励和抽奖次数。
又看了一眼周常,本周日常也都是些天方夜谭,根本谈不上是“周常”,她这些时日又忙于新政,偶尔刷到简单的任务也没腾出手去做。
她在大宫令的带领下进入太极殿,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路向深处走去,一直走到跟皇帝寝殿相连的一个内殿,上面挂着“神英殿”的牌匾。
按常理,此处并不允许朝臣进入。只有内官、女使、宫侍,这些专门服侍皇帝的中贵人才能走进来。
顾棠稍微迟疑了一下,见到一重帷幕。在帷幕后,灯光照着圣人的身影。
她半卧在榻上,没有戴应龙冠,平日里彰显威仪尊贵的龙凤耳坠也摘了下来,沉重的金饰玉带,一应去除。
“勿翦,”萧丹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你过来。”
顾棠已经站在比较近的位置了,再近,就有点不合规矩。但她还是听从对方的话,再次走近了两步。
皇帝有点无奈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非要保持距离做什么,过来,坐在这儿!”
她拍了拍自己床榻旁边。
顾棠:“……?”
什么,坐龙床吗?
这是她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居然是:慎雅,你也没坐过你娘的龙床吧!
她赶紧道:“臣不敢。”
皇帝可以让她坐,但她不能真坐。
萧丹熙很喜欢臣工识趣、对她谨慎恭敬,但这会儿看她也这样,莫名其妙冒出一股不高兴来。她撩起帷幕,面无表情道:“过来。”
顾棠:“……好吧。”
哎呀,你们萧家人。
她慢吞吞地坐在龙床边缘,垂眸掩盖视线,避免直视天颜,内心却思维散,从《晋书》中记载的入幕之宾,一直乱七八糟地想到嘉靖帝为毛伯温写的“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萧丹熙伸手触摸她,指尖抚过顾棠满头青丝间的那一缕白。
顾棠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些轻颤,但仿佛是错觉般,很快又消失了。皇帝落下手,摸了摸她的头,忽然间伸展手臂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