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丹熙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殿宇沉默良久。在缭绕的药气和香笼的薄雾里,她望着漫进窗沿的一隙晨光,缓缓开口:“追回来做什么?”
大宫令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想说陛下只有这一个宛如亲人的师长,虽无血缘,却是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关爱她的长辈——可是帝母怎么会有“长辈”?冒犯之言,她不能出口。
萧丹熙道:“让太师去吧,姬傅白苍苍,不该让她这把年纪还操劳。朕也不想再撑着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抬指捕捉面前的微光。那缕晨曦映照着几粒微尘,尘影浮游。
这光芒似乎很近,就照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睫边;却又仿佛极其遥远,不仅远在金殿边缘的窗棂之上,更远在天涯海角,远在万丈深壑之外。
萧丹熙最后还是放下手,怔然片刻。
太初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在太师离京后的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顾棠带着萧涟一齐入宫侍疾,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尝汤药。
萧云衢更是每夜陪伴祖母入睡,生怕姥姥半夜忽然醒了,却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档口,顾棠下令使京城戒严,出入管制。京西玄甲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京畿周边的卫所将军皆环卫在外,凡有地方官兵擅自入京者,皆缉拿下狱、以待审问。
顾棠身为中军大都督,节制天下兵马,她的要求从身份法理和权势地位上都具有效力。一时间内外严肃齐整,防备森严。
十二月十七,萧涟服侍母亲用完药,萧丹熙握了他的手一下,用力地,抓得紧紧地,叫了一声:“惜卿……”
这是温贵君的名字。
萧涟微怔,动了动唇瓣。娘亲却没有再这么叫,只那一刹的恍惚、一瞬的错认,萧丹熙很快恢复了神智,阖眸低语道:“涟儿……你去吧,把顾勿翦、范北芳、严鸢飞……把所有的阁臣都叫过来,叫到朕面前。”
萧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吩咐下去,走到殿外去找顾棠。
顾棠正在跟太医院的几位医官谈话,见他过来,医官俱侧过身向后退去,顾棠见他魂不守舍,心中稍微有了一些预感,她伸出手,将萧涟抱在怀里,抚背安慰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萧涟靠在她肩膀上,闭目缓解心中的难受和焦虑。她胸口一下下坚实有力的跳动,仿佛一个极其有秩序的钟鸣。他的情绪安定下来,握着她的手道:“母皇让你进去……还有几位凤阁的大人们。”
顾棠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轻轻摩挲,随后又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并没说太多话,但却能让人立刻感到安心。
顾棠没有先入殿,而是在门口等待其她几位都到齐。她什么也没有多说,眉宇微拢,随意还礼。几位重臣也个个神情严肃,阴云笼罩。
赶来的路上下起一阵小雪,半个天都阴了,一路上越下越大。严鸢飞的鬓边还缀着雪,她扫去雪花,跟众人一起入殿。
殿内的药味儿已经无法被熏香遮盖住,床帐内时而响起一阵气若游丝的低声咳嗽。
在场众人低头行礼,无不暗中垂泪。顾棠心中微微酸涩,却整理思绪,压制下去。皇帝一定想见到稳如磐石、坚不可摧的朝纲,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地冷静。
咳嗽声散去,皇帝轻声道:“你们都上前来。”
她吩咐大宫令设座,几人便围坐在榻边。圣人亲手拨开床帐,跟众人面对着面。
萧丹熙先从范北芳说起,毕竟她还是元辅:“问岳。”
“臣在。”
“你是先帝留给朕的老臣。”她回忆了几息,徐徐道,“你颖敏机巧,器量深沉,能调和众卿,宽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颇,也能顾全大局。”
“陛下……”范北芳抬袖拭泪,几度哽咽,“老臣实不敢当,臣年迈,早该致仕,以免无能误国。”
萧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误不了国。”
少顷,她对严鸢飞道:“跃渊。”
严鸢飞垂应答。笼罩着她的目光停驻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叹道:“四娘的眼光不差。你为人公正冷静,忠诚不二,向来不以私情为念,不以逼上为嫌。”
严鸢飞几次眨眼,想要将眼泪忍回。皇帝伸手抚了抚她沾过雪的鬓,似乎是怀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轻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萧丹熙无奈一笑,说:“太女年幼,休要弃她而去。”
严鸢飞的泪落在玉阶上,抬道:“陛下休弃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摇头,看了旁边的温清晏、卢知节、唐秀……她挨个叮嘱了几句,最后才看向顾棠。
顾棠抬眸,跟她对视。
萧丹熙仔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勿翦,云儿就托付给你了。”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点了点头,回答:“臣当效忠贞之节。”
萧丹熙的目光没有移开,接着道:“幼苗破土,一枝一叶,不忍毁伤。勿翦,太师昔日之愿,便是朕今日之愿。”
她语声渐轻,气力将尽。众人忍不住惊呼靠近,萧丹熙抓住顾棠的手,枯瘦的指节紧绷着扣紧,用力得整个手臂都在微颤:“众卿尽在,朕死后,告于太庙,由燕王权摄政事……”
殿内宫侍跪了一地,后宫的诸位君侍在帷幕之后,掩面哭泣,一阵哀声飘散。
顾棠与她静默相对,她一瞬间有些抽离感,那些哭声,浓重的汤药味道,几位重臣垂泪的私语,仿佛都变得透明而不真实起来。她望着皇帝的脸庞,连圣人的眉眼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她面庞上望见另一个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个做权臣的料,不像母亲那样甘于奉献、仁善自持。有好几次,顾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转身就走,回归到她自己那条散漫而悠闲的道路上去,跟母亲和姐姐一起耕种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条对她来说极其疲惫的道路上。
她跟饱浸权欲的萧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无数个瞬间,她都太想走过去了。
“陛下。”顾棠道,“臣当鞠躬尽瘁,克尽厥职,死生不相负。”
萧丹熙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顾棠身上,随着殿内香炉飘散的一缕轻烟,她的低咳声越来越弱,在衰微到近乎听不到的时候,说:“把康王的陵寝迁回来……回到……朕身边……”
就在这一日傍晚,太阳沉入乌云之中,余光散去,帝母宫车晏驾、龙驭上宾。
黑暗中白雪纷纷。顾棠领着萧云衢走过一段宫灯难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灵前即位。
大宫令将早已准备好的旨意在众人面前宣读完毕,百官行大礼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