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朱祁钰就醒了。
外头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她躺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空空的。
王诚进来掌灯,小声说:“陛下,今儿个腊月二十九了。”
朱祁钰坐起来,看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光。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耿九畴回来了吗?”
“回陛下,还没。昨儿个传信,说堤坝明儿个能完工,他守着修完再回。”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起床,穿衣,洗漱。宫女们进进出出,动作轻得像猫。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二岁,眼睛底下有点青。
早朝照例是那一套。大臣们站成两排,这个奏一本,那个奏一本。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花出去了,粮出去了,百姓能过年了。兵部的说沿途护送没出乱子。都察院的说那个县丞杀了之后,下面的人老实多了。
朱祁钰坐在上头,听着,偶尔点点头。
散了朝,她往永寿宫走。
吴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抱着朱见泽。那小子一岁零六个多月,白白胖胖的,正伸手够旁边树枝上的雪。
见朱祁钰进来,吴氏要起身。朱祁钰摆摆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小子。
那小子看见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她。她由着他抓,那小手肉乎乎的,抓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会叫父皇了吗?”她问吴氏。
“还不会,就会叫娘。”吴氏笑着说,“不过整天咿咿呀呀的,话多着呢。”
朱祁钰把那小子抱过来,在怀里掂了掂。沉了,比上次抱的时候沉了。她把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小子也不怕,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他。
那小子咿咿呀呀。
“叫父皇。”
那小子还是咿咿呀呀。
朱祁钰笑了,把他放下来,又摸了摸他的脸。
从永寿宫出来,她又往咸熙宫走。
咸熙宫里,朱见济正蹲在院子里玩雪。他蹲在那儿,小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捧着雪,往一块堆。两个宫女站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喊“大皇子手凉”“大皇子别冻着”。
朱祁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堆了一个小雪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拿两颗黑石子当眼睛。
“好看吗?”他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朱祁钰点点头:“好看。”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抓起一把雪,往雪人身上拍。
朱祁钰蹲下来,也抓起一把雪,帮他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父皇帮我!”
两个人蹲在那儿,一块堆雪人。朱见济的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朱祁钰的手也凉,但没吭声。
堆好了,雪人胖胖的,歪着脑袋,还挺神气。
朱见济站起来,拉着朱祁钰的手:“父皇你看!咱们堆的!”
朱祁钰看着那雪人,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从边上捡了两根小树枝,插在雪人两边,当胳膊。
朱见济拍手:“胳膊!雪人有胳膊了!”
朱祁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从咸熙宫出来,她又去了长春宫、张氏那儿、周氏那儿、杭氏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小的抱过来,掂一掂,看一看,摸一摸脸。
七个孩子,大的快五岁,小的一岁零一个多月。都好好的,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晌午了。太阳照在头顶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咸熙宫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王诚,你说那些人,这会儿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