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几个太监在扫雪,扫出一条路来,刚扫完,又白了。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帽子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陛下,山东那边又报上来了。”
朱祁钰接过折子,打开看。济南府报的,说雪下了半个月,平地三尺深,房子压塌了好些,人冻死的、压死的,加起来好几百。德州、沧州那边更厉害,“人畜冻死无数”,那几个字写得重重的,墨都洇开了。
她把折子合上,没说话。
王诚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陛下,外头冷,回屋吧?”
朱祁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进了暖阁,她把折子往炕桌上一扔,坐下。炕烧得热,屁股底下暖烘烘的,但她手还是凉的。她把手放在炕上烤着,看着窗外那些雪花。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顺天府尹。”
腊月二十四,早朝。
大殿里烧着炭,但官员们还是缩着脖子。朱祁钰坐在上头,看着底下那些人,开口:
“山东、南直隶、江西,三省雪灾。山东最重,德州、沧州人畜冻死无数。南直隶、江西次之,但也压死人、冻死人。”
底下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
朱祁钰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顺天、真定、保定、河间、永平五府,每府拨炭银三千两。山东受灾各府,每府拨五千两。南直隶、江西各府,每府拨三千两。从内库出,不用户部一钱。”
金濂站出来了:“陛下,内库……”
朱祁钰看着他:“内库有。香坊、妆坊、抄家、皇商,凑了三十五万两。够花。”
金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京城暖场,九门内外各设两处,共十八处。省城暖场,济南、南京、南昌,各设四处。府城暖场,每府两处。县城暖场,每县至少一处,没地方就腾寺庙、道观。”
顺天府尹站出来:“陛下,城外……”
“城外也要。没地方就搭窝棚,盖厚点,里头烧炭。”
散了朝,朱祁钰把于谦留下。
“于爱卿,流民的事,你盯着点。山东那边,怕有人往南跑,你派兵沿途巡查,别让他们聚众生事。但别杀人,只抓头目,给粮遣散。”
于谦点头:“臣遵旨。”
“还有。边镇那边,石亨、杨洪、郭登,让他们各守各的,不许动。石亨的副将,调两个去大同,两个去宣府,分开驻。”
于谦愣了一下,然后说:“臣明白。”
腊月二十五,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朱祁钰打开看,是派去山东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德州那边,雪把城门都堵了,人出不去。城里柴炭贵,一斤炭卖到三十文,穷人家买不起,只能窝在家里硬扛。城外更惨,好些村子被雪埋了,人埋里头出不来,等挖出来,早就硬了。
她把密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传旨:德州、沧州、济南三府,每府再加拨炭银五千两。从内库出,立刻送。”
腊月二十六,她去了香坊。
香坊里热火朝天的,几个工匠正在那儿赶制驱寒散。李太监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驱寒散已经做了一万包了,还有五千包明儿个能好。”
朱祁钰拿过一包看了看。纸包的,上头印着“太医院制驱寒散”,背面印着“皇帝恤民”四个小字。
“够不够?”
李太监愣了一下:“陛下,一万五千包,够……”
“不够。”朱祁钰把包放下,“山东、南直隶、江西,三省加起来多少个县?一县几百包,够干什么?再做一万包。”
李太监咽了口唾沫:“是。”
腊月二十七,她去看了朱见济。
那小子又蹲在院子里堆雪人。雪还在下,他头上、肩上全是雪,两只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拍。见朱祁钰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父皇!你看,儿臣又堆了一个!”
朱祁钰走过去,低头看。这回堆的是两个雪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大的那个歪着脑袋,小的那个更歪,都快倒了。
“这个是父皇,这个是儿臣。”他指着那两个雪人,一脸得意。
朱祁钰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大一点的雪人拍了拍,拍圆了点。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伸手去拍那个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