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十月十二,天凉透了。
朱祁钰站在皇子所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朱见济八岁了,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见她就跑过来喊父皇。朱见泽五岁多,跟在后头跑。朱见润和朱见泓五岁多,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见了她就一人抱一条腿。朱见淳五岁多,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着她。朱见浚和朱见治四岁多,也跑过来凑热闹。还有那些小的,刚会走路的,在奶娘怀里抱着的,都在这儿。
二十个孩子,站了半个院子。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说:“朱见济,跟朕走。”
朱见济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跟在她后头。别的孩子也想跟,被太监拦住了。
她带着朱见济往院子后头走。那儿有一间屋子,门关着,窗也关着,看着跟别的屋子没什么两样。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里头空空的,就一张蒲团,墙上挂着厚毯子,地上铺着厚垫子。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
朱见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把门关上。”
他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那儿,看着她。
朱祁钰走到蒲团边上,坐下,指着对面:“坐。”
他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朱祁钰看着他,开口:
“今儿个教你点东西。只教一遍,你记不住,明天再教。记住了,不能跟任何人说。母妃不能说,兄弟不能说,太监宫女不能说。谁都不能说。说了,你就再也别想出海了。”
朱见济点点头,一脸认真。
“站起来。”
他站起来。
朱祁钰也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
“这叫承天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像托着什么东西,从两侧往上举。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举到头顶,停住,再慢慢放下来。
朱见济看着,眼睛都不眨。
“你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往上举。举到一半,手歪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扳正。放下来,再举。这回对了。
“记住这个感觉。明天接着练。”
第一天,就教了这一式。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候,她带他进那间屋子。先让他练承天式,练对了,才教第二式。
“这叫巡海式。”
她慢慢往左转,双手像拨开海水,转到不能再转,再慢慢转回来。往右,同样的动作。
他跟着做,转得歪歪扭扭的。她走过去,扳他的肩膀,压他的腰,把他的头摆正。三遍之后,顺了。
第三天,松肩式。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一式,十二天,十二式。
教完最后那式,她让他从头到尾练一遍。他站在屋子中间,一式一式往下走,承天、巡海、松肩、活腕、开肋、通髋、拔背、沉肩、旋腰、屈膝、提踵、收式。十二式,一式不落,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硬,但都对。
她看着他练完,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记住了?”
“记住了。”
“不能跟谁说?”
“谁都不能说。母妃不能说,兄弟不能说,太监宫女不能说。说了就再也别想出海了。”
朱祁钰点点头。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自己来这儿练。练完锁门,钥匙带好。”
他从脖子上掏出那把钥匙,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八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瘦瘦的,但站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她没说话,走了。
十月二十四,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几个医官正在那儿整理药材。见她进来,赶紧跪下。她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走到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