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朱祁钰站在太庙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叶子深绿深绿的,一动不动。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她站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青布袍子,十五岁的少年,个子高高的,脸还有点稚气。
朱见济进门就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
朱见济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走到香案前头,那儿摆着一卷黄绫,是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她拿起那卷黄绫,展开,递给朱见济。
“看看。”
朱见济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正形清宁柔筋等功法,只传亲子,不传妻妾、母亲、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天下共击之。”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朱祁钰把那卷黄绫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烧,边儿卷了,黑了,然后火苗蹿起来,整张黄绫烧成一团火。她把火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变成一撮黑灰。
“跪下。”
朱见济跪下。
“把你学的正形十二式,从头到尾练一遍。”
朱见济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然后开始练,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活腕式,开肋式,通髋式,拔背式,沉肩式,旋腰式,屈膝式,提踵式,收式。十二式,一式一式往下走,动作慢,稳,该伸的地方伸到位,该收的地方收得回来。
朱祁钰看着,没说话。
等他练完,她点了点头。
“练得不错。”
朱见济站着,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朱祁钰走到他跟前,说:“今儿个教你第二阶,柔筋十八法。记着,只教一遍,你记不住,明儿个再教。谁都不能说,将来传你儿子的时候,也得像今儿个这样,关上门,就你们俩。”
朱见济点头。
朱祁钰退后几步,摆了个起势。
“第一式,开肋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像打开两扇门。胸肋向外舒展,拉到不能再拉,停住,然后慢慢收回来。
“你来。”
朱见济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手举高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腰歪了,她扳了扳他的腰。三遍之后,顺了。
“第二式,通髋式。”
她慢慢向一侧迈步,髋部向外打开,身体下沉,像坐下去。停住,收回来,换另一边。
朱见济跟着做,髋打不开,她让他再沉一点,再沉一点。
“疼吗?”
朱见济说:“有一点。”
“疼就对,但不能疼得太厉害。疼得厉害就收一收。”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上午,教了九式。
朱祁钰停下来,看着他。
“记住了多少?”
朱见济想了想,说:“前六式记住了,后三式还有点生。”
朱祁钰点点头。
“回去自己练。明儿个这个时辰,再来。”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间偏殿。
朱见济先进来,把那九式练了一遍。朱祁钰看着,前六式对了,后三式还有点歪。她又教了一遍,这回顺了。
然后接着教后九式。
第十式,第十一式,第十二式……一直教到第十八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