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他穿过院子,从后门出了皇子所。外头停着一辆马车,不起眼,青布帘子。她上了车,让朱见澈也上来。
马车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朱见澈坐在她对面,眼睛亮亮的,但不敢问。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她掀开帘子,外头是城东的摊贩区。
几千个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
朱祁钰下了车,让朱见澈跟着。
她带着他在人群里走,不说话,只是走。朱见澈跟在后头,眼睛到处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她停下来。卖菜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正跟一个买菜的妇人讨价还价。
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对朱见澈说:“你去问问那老头,今天菜卖得怎么样。”
朱见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点点头。
朱见澈走过去,站在那老头跟前,仰着头问:“老丈,今天菜卖得好吗?”
老头低头一看,是个小孩,穿着普通衣裳,不知道是哪家的。他笑了笑,说:“好,今儿个生意不错。”
朱见澈又问:“那您一天能卖多少?”
老头说:“多的时候能卖一二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朱见澈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摊子上的菜,问:“这些菜都是您自己种的?”
老头说:“是啊,自家园子种的,新鲜。”
朱见澈想了想,又问:“那您种菜累不累?”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怎么不累。但累也得种,不种没饭吃。”
朱见澈点点头,说:“谢谢老丈。”
然后转身回到朱祁钰身边。
朱祁钰看着他,问:“记住了?”
朱见澈点头。
她带着他又走,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卖肉的是个壮汉,光着膀子,正挥着刀剁肉。肉案子上的肉红白相间,看着新鲜。
她对朱见澈说:“再去问问。”
朱见澈走过去,站在那壮汉跟前,仰着头问:“大叔,您这肉卖得好吗?”
壮汉低头一看,是个小孩,笑了笑,说:“好,今儿个卖了大半扇了。”
朱见澈又问:“那您一天能卖多少?”
壮汉说:“多的时候一扇,少的时候半扇。”
朱见澈点点头,又问:“那您这肉从哪来的?”
壮汉说:“从城外屠户那儿进的,每天一早送过来。”
朱见澈想了想,又问:“那您卖肉累不累?”
壮汉笑了:“累啊,天天站着,腰疼。但不卖肉干啥?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朱见澈点点头,说:“谢谢大叔。”
然后转身回来。
朱祁钰又带着他走,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让他问。走到一个修鞋的摊子前,让他问。走到一个拉车的脚夫跟前,让他问。
问了七八个人,她才带着他上车,往回走。
车上,朱见澈坐在她对面,眼睛还是亮亮的,但多了点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问:“看明白了什么?”
朱见澈想了想,说:“百姓们都不容易。”
朱祁钰点点头。
他又想了想,说:“但他们都在过日子。”
朱祁钰看着他,六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了东西。
她没说话。
第二天,她带的是朱见澜。
还是那个摊贩区,还是那样走,还是那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