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天冷得邪乎。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吹过来,刀子似的,刮得脸疼。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太监从外头跑进来,帽子上落了一层霜,脸冻得青。他手里捧着一叠折子,跑到跟前,喘着气说:“陛下,南边急报,三份。”
朱祁钰接过最上头那本,打开看。江淮的,说大雪下了半个月,平地三尺深,房子压塌了,人冻死了。洞庭湖那边,结冰结了一尺厚,船走不了,渔民断了生计。
她又拿起第二本。湖北新洲的,说连着三年大旱,今年又是旱,地里颗粒无收,人逃的逃,死的死。折子上写着“流亡众多”四个字,墨都洇开了。
第三本,浙江台州的。说又是水又是旱,庄稼全完了。前几个月还闹了海溢,淹死不少人。朝廷十月刚免了税粮,现在又报上来。
她把三份折子合上,没说话。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帽子上。
“传内阁,六部尚书,即刻进宫。兴民行宫那七个孩子,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文德殿里站满了人。内阁三位,六部尚书六位,后头还站着七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
朱祁钰把那三份折子递给内阁辅。
“念。”
辅念完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朱祁钰开口:
“江淮大雪,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三十万两,粮二十万石。户部派侍郎去,今日就定,明日出。”
“湖北新洲,连年大旱,免税粮三年。拨银三十万两,粮二十万石。”
“浙江台州,免税粮一年,再加拨银二十万两,粮十五万石。前几个月海溢淹死的,每户加抚恤银五两。”
“工部派懂水利的去湖北,打井挖渠。派懂造船的去江淮,帮渔民修船。”
“太医院派三十个医官,每省十个,带足冻伤药、防疫散。”
“兵部派兵护送,江淮那边雪大,多备骡马。”
底下的人开始忙活。
朱祁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孩子。
朱见洛站在最前头,九岁,眼睛盯着那些大臣。朱见澜站在他旁边,七岁,手指头在袖子里动,像是在算账。朱见淮眼睛亮亮的,像憋着一股劲。朱见沐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朱见澈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朱见洸站在后头,攥着衣角。最小的朱见泓,站在最边上,眼睛亮亮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散了朝,她把那七个孩子带回乾清宫暖阁。
七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她。
她从桌上拿起三张地图,一张江淮的,一张湖北的,一张浙江的。一张一张铺开。
她指着江淮那张,说:
“江淮,大雪,人冻死了,房子压塌了,船走不了。要粮,要炭,要修船。”
又指着湖北那张,说:
“湖北,连旱三年,地里没收成,人逃了。要打井,要粮,要让人回来。”
又指着浙江那张,说:
“浙江,又是水又是旱,还有海溢。庄稼没了,人淹死了。要粮,要抚恤,要让人活下去。”
说完了,她看着那些孩子,说:
“每人领一件事。”
她先看朱见洛。
“你总揽这三省的灾情,每日画一张图,标出粮到哪了,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每七日口述给朕,若你是钦差,下一步该做什么。”
朱见洛点头。
她看朱见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