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或许也能在正常的成长节奏里,收获一两段平凡却真挚的少年情谊,而不是早早被烙上伤痕,在孤绝与罪愆中仓皇跋涉。
然而,遗憾只是遗憾。
它像水底的鹅卵石,存在,冰凉,提醒着过去的偏离,却不会阻碍水流继续向前。
重生一次,他看清了许多事,也包括有些缘分与轨迹,强求不来,能改变的终究有限。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喧闹的菜市场,手里沉甸甸的苋菜散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走吧,菜买好了。”他对身旁仍在暗自打量、心思不知飘到何处的徐泽宇说道,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默与点头,仅仅是对一个无关紧要问题的简单回应。
从洪奶奶的摊位离开后,徐泽宇似乎暂时失去了继续“散步”或深入试探的兴致,但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陈梓在菜市场里又转了一会儿。
就在陈梓买齐了中午需要的菜,准备折返时,徐泽宇却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市场边那家最大的零食批铺走去。
陈梓略感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提着菜站在门口稍等。
不多时,徐泽宇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赫然提着两个鼓鼓囊囊、印着鲜艳卡通图案的大号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薯片、辣条、可乐和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零食,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钱,这点“财力”他还是有的,尤其是在陈梓面前,这似乎能给他带来某种微妙的心理平衡。
“走吧。”徐泽宇冲陈梓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仿佛这趟出来就是为了采购零食,刚才那些对话和试探从未生。
他甚至将其中一个略轻些的袋子往陈梓空着的那只手边递了递,意思很明显帮忙拿一下。
陈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袋子。
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一前一后往回走。
阳光越炽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还有些湿漉的路面上,一长一短,一挺拔一略嫌瘦小。
回到“有福市”时,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上去了,店门敞开。
爷爷陈有福已经坐在柜台后面那张老旧的藤椅里,就着门口的光线,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整理着昨天的流水小票。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看到孙子回来,旁边还跟着徐家小子,手里都提着东西,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爷爷,我回来了。”陈梓将手里的菜和零食袋放在门口干净处。
“陈爷爷。”徐泽宇也敷衍地喊了一声,眼睛快在略显昏暗杂乱的店里扫了一圈,随即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没什么停留的兴趣。
他将自己那袋更沉的零食随手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陈梓没多耽搁,提着菜径直进了后面的小厨房。
他将新鲜的苋菜、茄子、青椒等一一拿出来,打开水龙头,开始仔细清洗。
水流哗哗,冲走泥土和残留的叶片。
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序,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
徐泽宇在店铺里站了一会儿,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陈梓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柜台后沉默整理单据的老人,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又小又闷,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早上那股因窥视和试探带来的复杂心绪,在这平淡琐碎的家常场景前,似乎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那个……小梓,我先回去了。”徐泽宇提高声音,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句,也没等里面回应,便弯腰提起自己那两大袋零食,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仿佛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哦,好。”陈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混在水流声里,听不出情绪。
徐泽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店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陈梓关掉水龙头,将洗好的蔬菜沥干水,分门别类地用保鲜袋装好,放入那个有些年头、运行时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摆放得整齐。
做完这些,他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厨房墙上那只走得不太准的挂钟,时针指向十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灼白的光线不再斜射,而是近乎垂直地泼洒下来,将小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片屋瓦都照得晃眼、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不再有早晨那丝微凉的流动,只剩下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闷热,像一床浸透了热水的厚棉被,将万物温柔而窒息地包裹。
蝉声骤然变得密集而高亢,从每一棵梧桐、槐树、苦楝的浓荫深处炸裂开来,汇成一片连绵不绝、令人耳膜嗡嗡作响的金属质地的嘶鸣。
树影被压缩到极致,紧紧蜷缩在树干底部,形成一团团边缘模糊的、墨绿的阴凉。
街道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趴在屋檐下或门洞的阴影里,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那些早起忙碌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回家躲凉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怕热的,守着所剩无几的货品,躲在太阳伞或棚布下,昏昏欲睡。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店铺里,老吊扇依旧在不懈地旋转,出催眠般的嗡嗡声,搅动着凝滞的、混合着尘埃和旧货气味的空气。
陈有福已经靠在藤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后厨传来隐约的、规律的切菜声,那是陈梓在准备午饭,声音不疾不徐,与窗外喧嚣的蝉鸣构成奇异的二重奏。
一切都平平静静的。只有那无止无歇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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