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多钟的光景,夏日的阳光已然明亮,却还未蓄足午时那股灼人的狠劲,透过老式木格窗棂,在陈梓房间的水泥地板上投下明明晃晃、边缘清晰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舞动。
房间里很静,只有旧式摆钟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粗糙纸张时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陈梓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着前天从成衣店“得来”的那件略显紧身的白色汗衫,棉质布料妥帖地包裹着少年人年轻而蕴藏着力量的身躯轮廓。
额前黑色的碎微微垂下,在他专注时,几乎要触到浓密的睫毛。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高中数学精编习题集,手指间夹着一支普通的hB铅笔。
此刻,他正凝神于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图纸上的辅助线已经添了两条,他的目光在图形与已知条件间来回巡梭,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极淡的、思索时才会出现的几不可察的褶皱。
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也照亮了习题集旁边。
那里,随意地放着一件叠得不算太整齐的、洗得白的旧T恤,正是前天他换下、昨天早上洗净晾在窗外、此刻已干透的那件。
棉布在晨光下泛着干净柔软的微光,仿佛前夜仓库的黑暗、汗水的黏腻、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激烈纠缠与潮湿气息,都已被清水和阳光涤荡、蒸,了无痕迹。
笔尖在某个节点停顿。
陈梓抬起眼,目光并未聚焦在眼前的图形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投向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浓密树冠,投向更远处被阳光照得有些白的街巷屋顶。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一口深潭,表面的光纹柔和,底下却幽深难测,映不出具体的情绪。
只有那微微抿紧又放松的唇角线条,泄露出他脑海中所思所虑,或许并不仅仅是眼前的数学证明。
他就这样静默地停顿了约莫十几秒,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然后,仿佛想通了某个关节,或者只是将某些翻腾的思绪暂时按压、收敛,他重新垂下眼眸,目光落回纸面,眼神恢复了那种解题时应有的、冷静的锐利。
少年手中铅笔不再犹豫,稳定而流畅地在图纸上划下第三道辅助线,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重新成为房间里唯一清晰的声响。
空气有些闷热,但他并没有去打开桌边那台老旧的台式电风扇。
汗水从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悄然滑落一滴,他也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习题。
就在他写下又一个推导步骤,笔尖再次微微顿住,似乎遇到了下一个需要斟酌的难点时——
“小梓——!”
“小梓!在家吗?”
一个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朝气、却又似乎因跑动而略显急促的嗓音,从楼下清晰地传了上来,穿透了窗户玻璃和夏日早晨静谧的空气。
是徐泽宇。
陈梓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停顿,只持续了呼吸之间。他面色如常地放下铅笔,将习题集合拢,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楼下店铺里光线比楼上昏暗不少,卷帘门半开着,徐泽宇就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沐在门外灼白的阳光里,一半隐在店内阴凉的阴影中,使他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显得神色模糊。
他今天穿了件看起来不便宜但有些皱的T恤,头似乎也没怎么认真梳理,眼下带着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黑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圈久了、略带烦躁又无精打采的气息。
“小宇,有事?”陈梓走到店堂里,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目光在徐泽宇脸上那对黑眼圈上扫过。
“走,”徐泽宇似乎懒得寒暄,直接说道,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和不容分说,“陪我去趟李叔家店里,帮我妈拿件改好的衣服。顺便出去透透气,闷死了。”他顿了顿,像是抱怨又像是解释,“这几天被我老妈按在家里刷题,头都大了……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说的是实话。
周曼琴对他学业的要求近乎严苛,这个暑假更是变本加厉,各种补习资料和模拟卷堆成了山。
徐泽宇心里对母亲这一点是又敬又畏,他知道凭自己那点散漫心思,要考上县重点高中,大半“功劳”还真得算在母亲这份高压监督上。
但连日的困坐与枯燥,也实在让他憋闷得慌。
当然,还有另一层不便明言的原因。连续几个深夜,对着手机里那些偷拍的、母亲汗湿健美的身影,他那无处安放的精力消耗得有些过度了。
今早起来不仅黑眼圈明显,甚至觉得腰间两侧隐隐有些空、酸,脚步都有些虚。
这才想着出来走走,顺便……拉上陈梓。
不知怎的,尽管心里对这家伙依旧有些说不清的芥蒂,但在周遭同龄人要么埋头苦读、要么呼朋引伴却都不带他玩的当下,陈梓这个“近邻”兼“旧识”,竟成了他少数能自然而然找来、又不必费心应付的同行者。
或许是因为陈梓的沉默和那份对什么都似乎不太在意的态度,让他觉得放松,又或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想要在某个方面“压制”或“观察”对方的潜在心理。
两人前一后走出“有福市”,踏入白花花的阳光里。
热浪瞬间包裹上来。
徐泽宇看着走在前面的陈梓,少年人高挑挺拔的背影在烈日下舒展,步伐稳健,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利落,丝毫没有久坐的萎靡,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精力,心里不禁有些泛酸地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身体倒是真好。
他加快几步,勉强与陈梓并排,为了找话题,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想要提及母亲的微妙心理,开口道“哎,我妈也真是,就一件平常穿的裙子,非说腰线那里要收一点点,特意送到李婶那儿改,今天该好了,让我顺路去拿。”
陈梓目视前方,闻言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周阿姨挺讲究。”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泽宇瞥了他一眼,见陈梓神色淡然,似乎对他母亲的事真的毫无兴趣,心里那点因为“独占”母亲另一面而产生的隐秘优越感,忽然间好像没了着落,甚至生出一丝细微的、不被重视的不爽。
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刻意强调的味道“那是,我妈身材保持得好,穿衣服当然讲究。就那件裙子,料子好,剪裁也考究,一般人穿不出那味道。”
他这话里藏着钩子,既是炫耀,也是试探,仿佛想看看陈梓是否会流露出丝毫对“成熟女性身材”的关注或遐想。
然而,陈梓只是又平淡地“哦”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路边被晒蔫的树叶,补充道“周阿姨是老师,注重形象应该的。”
这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让徐泽宇觉得有点没劲,甚至隐隐有种被轻视的冒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