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的指尖在那个账号名称上悬停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并没有像处理其他账号那样,选择删除或退出。
他的手指向旁边一滑,跳过了它,继续清理后面的内容,直到将这个软件本身也卸掉。
但那个账号名称,已经如同一个无声的印记,留在了他快操作的间隙。
做完基本的清理,手机变得清爽了许多,运行也似乎快了一点。
陈梓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指在应用商店里搜索、下载了一个常见的“作家助手”类写作软件。
安装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
嗯,下午得拿身份证去办张手机卡。他在心里盘算着。有了独立的号码和网络,很多事情会方便许多。
至于下载这个写作软件……
作为一个骨子里浸着文科生思维、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又拥有两世记忆的人,他心底深处,未尝没有过将某些思绪、观察、甚至无从宣泄的阴暗幻想,诉诸笔端的冲动。
写写东西,无论是记录,是宣泄,是编织故事,还是仅仅作为一种思维训练和情绪疏导,似乎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如果运气好,写得能看,或许……真能赚点小钱?
哪怕微不足道,也是靠自己能力挣来的,是一种独立的尝试。
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小镇,这似乎是一条可行且隐蔽的路径。
姑且,就先试试吧。
窗外的蝉鸣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又骤然低落,如此反复,嘶吼着夏日的永恒燥热与焦灼,仿佛在为他心中那团未能被风扇吹散、反而在冷静谋划下愈清晰灼热的暗火,配上一曲永无止境的、喧嚣的背景音。
陈梓将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白的天空一角。
风扇的风依旧吹拂着,带来些许流动的假象。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一句地,构建起某个故事的模糊框架,某些人物的雏形,以及那些或许永远只能存在于文字与想象中的情节。
午后的时光,就在这外在的闷热蝉鸣中缓缓流淌。
………………
夜色如一块渐次浸透的深蓝丝绒,缓缓覆盖了小镇。星子初现,疏疏落落,在天鹅绒般的底子上闪着清冷微弱的光。
陈梓吃完晚饭,帮爷爷收拾好碗筷,便揣上钥匙,出了门。
暑气在夜晚并未完全消退,但总算散去了白日那股蛮横的灼烈,晚风拂过皮肤,带来一丝久违的、令人舒爽的微凉。
他习惯性地朝着小镇中心的街心公园走去。
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种了些樟树、桂花,修了几条鹅卵石小径,安了几张掉漆的长椅。
但对于小镇居民而言,这已是晚间纳凉、散步、社交的重要场所。
还未走近,喧闹的音乐声便隐隐传来。
公园中央那片最开阔的水泥空地上,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几十位五六十岁、穿着鲜艳宽松衣裤的大妈大爷,正随着音响里传出的、节奏强劲的流行歌曲或民歌改编曲,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各自特有的、略显僵硬的活力,在跳着广场舞。
手臂挥舞,脚步挪移,脸上洋溢着一种专注于集体活动时的、简单的快乐。
旁边围了些摇扇子看热闹的老人,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陈梓的目光在那片喧嚣热闹的中心淡淡一扫,便毫无停留地移开。
他对那些洋溢着过剩精力和集体热情的身影提不起半分兴趣,甚至觉得那嘈杂的音乐有些刺耳。
他脚步一转,悄然避开了那片明亮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影,沿着公园边缘一条被树荫掩映的、相对僻静的鹅卵石小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小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晃动的阴影,也将公园中心的喧嚣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晚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变得越清凉,轻轻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也拂过他穿着单薄T恤的、年轻而挺拔的身躯。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凉了许多的空气,胸腔中白日积攒的燥热和那些纷乱隐晦的念头,似乎也随着这气息的交换,被稍稍驱散、沉淀。
少年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一种漫步的姿态,一步一步,感受着脚底鹅卵石那独特的、略带硌脚的触感,享受着这难得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无人打扰的闲暇时光。
出来前,他跟爷爷打了招呼,说想多散会儿步。
爷爷只是“嗯”了一声,叮嘱了声“别太晚”,便让他带上了钥匙。
此刻,钥匙就在裤袋里,随着他的步伐,偶尔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提醒着他拥有的这份短暂的自由。
没有必须立刻赶回去的功课,没有需要应付的“朋友”,没有亟待处理的麻烦。
只有他自己,这条安静的小路,头顶的星空,耳畔的风声,以及远处那模糊成一片的、属于他人生活的热闹背景音。
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枝叶缝隙间闪烁的星子,又投向更远处被小镇灯火晕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思绪可以飘得很远,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纯粹地感受这夏夜的微凉与宁静。
这条小径蜿蜒向前,偶尔与另一条岔路相交,通向公园更深处或某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