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自我介绍姓万,其实不完全算林少尹的属下,而是出身欲未司,即司若与沈灼怀在金川参观的那个仵作机构,因为算得上年轻有为,万仵作又是京城本地人,于是想办法调回了京城,暂时在京兆府工作。
司若问:“万仵作是除了马复以外,第一个见到尸首的人吗?”
他们身边齐腰高的高台上,被白色棉布覆盖着的寂静躯体,便是已经彻底无法再笑,无法再言语的瑛娘。即使有一层布虚掩着瑛娘的尸首,可靠近心口处的地方,仍旧有着一层淡粉的颜色,浅浅晕开来——司若知道,那是她的心头血。
万仵作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
他是跟随巡捕营进入的马家府邸,据万仵作回忆,整座宅子似乎乱糟糟的,像是被人打劫过一般,而马复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大哭,问什么都只说有人杀了他妹妹。而万仵作刚见到瑛娘时,瑛娘是倒在院子里一条小道上,整个人呈“大”字躺着,脸对天,嘴巴微张,眼睛却是合上的,胸口是一个血洞,血洞里的心脏消失了。
万仵作下意识觉得瑛娘死得很诡异,因为死亡是这样痛苦,但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狰狞的表情,反而看起来和普通人睡熟了差不多,于是他着重检查了瑛娘是否中毒——结论是没有。而对于瑛娘身上的伤口,万仵作则认为那些的确是生前,而非死后伤,入刀角度与入刀口、数目他也一一记下,写到了尸格上。他是个纯粹的仵作,从来没有参与过案件调查的过程,因此也就只记录了这么多。
“不过……”万仵作面上露出一些疑惑,“不知是不是小人学艺不精,瑛娘所受的致命第一刀,小人认为应当是从后背贯穿至前胸的,深度很深,这也是最不留余力的一刀。但是有些奇怪的是,前后刀口的宽度几乎一样大。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司若听到这里,立刻叫停:“尸格上似乎并没有记录这一刀的详细情况。”他翻阅着文书,冲万仵作道。
万仵作神色不变:“对于京城的大人们来说,他们要的是确定的结果,而非一种可能。因此在正式的尸格上,小人不会记录这种疑惑。”他从怀中掏出一页纸,交给司若,“具体的,在这里。”
司若自是明白这些官员所谓的“确定”是什么,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京城的官员与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因为在天子脚下,还要来得更“谨慎”一点。他看了一眼万仵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张纸,仔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司若的眉头紧皱。
他放下纸张,朝沈灼怀扭头:“东西给我。”
沈灼怀了然,在一旁的空台处摊开司若的布包,递给他一双皮质手套。司若立刻戴上,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打搅了”,深呼出一口气,掀开了遮盖住瑛娘面目的棉布。
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血淋淋尸体顿时出现在司若眼前,似乎和寻常没什么两样。可这张熟悉的脸,却又唤起司若回忆里那个爱跳爱笑的、活生生的瑛娘来。他空举着双手,迟疑一会,而后还是毅然决然地将白布下拉,露出那空洞的伤口,巨大的致命伤。
“竹镊。”司若冷静指挥沈灼怀,而沈灼怀也配合默契,迅速将工具递给他。
“……皮尺。”司若眉头再度皱起来。
“刀口宽,七分三厘半。”司若测量完,万仵作立刻记录下来,然后司若再度看向沈灼怀,沈灼怀忙向前,和他一起将瑛娘尸首小心翻了个身。
她本来就生得小,死去后更是轻飘飘,好像一张失血的纸片,两人沉默着,几乎不费任何力气,便将瑛娘倒转过来。
“……七分……三厘。”再度测量完,司若停了下来。
“两边长度和深度都几乎一样,哪怕是再直的剑也做不到……”司若喃喃,“怎会如此……这更像是个两头的贯穿伤……”他垂眸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地方,放下手中工具,甚至脱下右手的手套,直接以光洁的手指去接触那道可怖的伤口——
“我明白了,沈灼怀。”司若猛然抬头,“前面比后面更深更宽。”
“马复是清白的——或者说,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话,他并未主动对瑛娘痛下杀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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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沈灼怀眉心一动:“‘不是主动’是何意?”
“有人在逼他杀人。”司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将手指浸入温热水盆中,浸泡着短期内集中使用而绷紧的指骨,温热的水流过指尖,叫他骤然放松。然而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却并不是这样容易能够落地的。司若用帕子擦干了手,又扯着白布,让其重新覆上瑛娘那张灰白的脸。
“安息。”他低声道。
沉默一会,司若甫又开口,声音已经重拾震惊,好像面对的不过是一具他素未谋面的受害人尸首:“前头我说过,伤口前后几乎等宽,只差半毫,并且没有发现更多的伤口痕迹,因此我判断,凶器只有一把,应该就是宽度为七分三厘左右的一把长刀。”他捻起一只碳笔,在纸下画下一个大概的人形,然后以一条长线穿过胸口,作为示意。
“但刀尖是有入口的。如若是只有马复一个人,从瑛娘胸前或是胸后入刀的话,应该会存在明显的刺入伤。然而前后等距,前宽后窄……这便意味着——”司若抬眸,双眸中有尖锐电光一闪而过,“有人从前向后捅穿了瑛娘,而后出刀,后来又从同一个地方,由后至前进入。”他点点比心脏高一点的地方,“瑛娘这里,中了两刀。她完全没可能活命。”
“……但如果是马复下的手,他只需要一刀就够了,并且不会在其他地方还多了这么多小伤。”司若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用力得几乎没有血色,“所以我猜测,他面对瑛娘时,无法下手,在瑛娘体表留下许多小伤口,于是有人给他‘示范’了一下,又让他依葫芦画瓢,从背后来了一刀。”
“……”沈灼怀沉默半响,他上前半步,安抚似的抚了抚司若的肩,“那个威胁马复的人,可有线索?”
司若摇摇头,侧眸冲他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我也只是猜测,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案子不是我来断,马复应该是唯一的真凶。”
他不是不曾怀疑过,马复既然能狠下心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下手,再杀死瑛娘对于他来说,应当不会是什么很难的事。然而他也数次目击过马复的迟疑、纠结以及放手后的庆幸。他虽然无法断定马复是不是彻底没有了害人之心,毕竟他就是马复诬告的受害者,但对于瑛娘来说……他一定是个好哥哥。
马复当然可以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去死,但真正的恶人,也不应该逍遥法外。
线索收集完毕,众人准备离开义庄。
瑛娘的尸体暂时不会被下葬,她不仅是这一个案子的受害人,更是雪眉春一案目前唯一的证据。纵使司若他们想叫她快些入土为安,也还无能为力。最快,也要等马复事情查清楚后,才能够让她瞑目。也好在如今已是寒冬,司若想,不会再受什么罪了。
义庄被暂时封存起来,温家表兄另派了下属严加看守,一行人准备回牢狱,再审马复。
已经是中午,街上热闹非凡。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早点摊的小贩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司若跑了半天,除去早饭那点东西外,几乎未进一点食水,一下轿子,他就望望四周,下意识按了按肚子。然而他们还急着回去找马复,他垂下眼脸,把那点馋意又压了回去。
沈灼怀本在告诉那轿夫在京兆府外再等等他们,待会他们还要用轿,却侧头瞥见司若觅食模样,小声嘱咐了几句,立刻大步走到街对面,买回来两个叶子包着的粘豆包。
“快吃。”他拦住将将走进大门的司若,将叶包一把塞进他怀里。
司若被沈灼怀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一看,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甜豆包!”他快速拆开,“啊呜”一口咬下半个,腮帮子被塞得鼓囊囊的,“饿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相当的专心致志,一双本清冷又潋滟的眼睛骤然放出光来,亮亮的,像是某种小动物,沈灼怀尤其喜欢投喂司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喜欢看他与寻常不同的模样——又或许是因为只在他面前不同。
“吃饱了才有力气审人。”沈灼怀唇角勾起,跟着司若走入京兆府之中。
先前有温家表兄在,沈灼怀他们倒不是很怕林少尹和林少尹背后的人再阻碍他们查案。然而还是有些叫他们没想到——林少尹不在,被打发走了。
被赵府尹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