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司若担心那孩子冲着他腰间悬挂玉佩来,为的是号令沈家的令牌,可如今听茶肆老板所说,那的确只是一个没什么出路的可怜孩子……为财罢了。
沈灼怀抚上他肩头,手指微微一紧:“没事,他既然瞧不懂那玉佩的价值,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老板忙完,二人朝他谢过,又问了那小乞丐如今可能会在的地方,便匆匆赶去。
元日冻人,出门穿得厚,又下过一层雪,到处走来走去,司若和沈灼怀鞋袜湿了一大片,但也没顾得上管,顺着越来越逼仄的小巷,两人寻找着大宝的踪迹。
这里似乎已接近城郊,人声稀疏,鸟鸣嘤嘤。但这里又完全不是沈灼怀所熟悉的京城一角——沈灼怀不曾知晓,在城中还有这样的角落,甚至不同于先前案发的平民区,这里像是被隐藏起来的、不与外人道的残垣。分明再越过几步,外头便是肉眼可见的红墙高瓦,但好似进入这里,就像是换了个天地:
目之所及的,是茅草与黄泥,以及一些破烂砖瓦块堆砌成的矮仄平房,它们歪歪扭扭的,泥墙上甚至能清楚看到搭建人的手印;说是房屋,其实都算得上抬举——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东西更像是一块块砖泥随意粘合在一起堆出来的泥洞,它们甚至没有房顶,仅有一根木棒或是长长的干草插在顶端,作为记号。
但这些房屋挨得紧密,入住率也极高。几乎每个黑洞洞的黄泥门洞后,都能听到有粗笨的呼吸声传来——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好像每个人都患着重病,听起来是“呼哧呼哧”的声响,仿佛连喉咙都在一齐响动,仿佛是瓷窑里数十个凤祥,被一同拉响。
司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点下意识的警觉: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病人?
但如今倒不是担忧这个的时候,还是得先找到那偷了玉佩的小乞丐才是真。
司若与沈灼怀小心绕过那些看起来一碰就会塌掉的泥房,寻找着那个矮小身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说这里几乎每一处房屋都长得差不多,但不过多久,他们还是在一个房顶上插着干枯柳枝的泥屋前看到了大宝——那小乞丐正蹲在屋前,抱膝呜呜大哭,似乎根本没注意眼前来了人。
司若眼尖,一眼就见到他手上还攥着那块沈家家主令牌,玉佩几乎比他的手还要大上一些,反映着莹润光泽。他似乎深知这玉佩贵重,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有些发红。
两个人站在那小孩面前,对视一眼。
却都没有出声。
——他们都没有对付痛哭小孩儿的经验。
或许是地上的影子挡住了光,哭了一会儿,大宝就抬起头来——“啊!”他惊叫一声,哭叫停止了,一屁股墩坐到地上,手也松了,那枚玉佩“咕噜咕噜”地顺着斜斜的泥地滚到司若脚边。
“你们……你们!”大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但语气还是凶巴巴的,“把玉佩还给我!那是我的!”
司若蹲下身去,捡起那枚玉佩,轻轻擦拭干净上面的污渍,收回怀中:“大宝。”他又蹲下,保持着视线与小乞丐平齐的姿势,轻声道,“上面的字,认识吗?”
大宝脸红了一下,像只被人揪住了后颈的小狼,恶狠狠地朝人露出獠牙:“关你什么事!”
司若冷冷地看着他:“上面是个‘沈’字。这是我家的家徽。”他说,“小偷,你娘呢?”
听到司若突然这样说,大宝好像慌了一下,又立刻瞪向两人:“你们怎么知道我娘!你们想干什么!”他一边喊,一边快速地从地上爬起来,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张开双臂拦在门洞前,“走开,走开!”
两方的“对峙”很明显并不是个力量相当的对决,司若也并没有真要去带这孩子和他母亲见官的意思,他有些无奈,张口欲说什么,但大宝身后的泥屋中却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那咳嗽声比他们先前听到的都要可怕,好像连着能够穿透喉咙的针线,行针上下的瞬间,破碎而连续的喉咽声仿佛将人的咽喉拉扯、绷紧至极致。
大宝有些急了,顾不得眼前的“敌人”,便想冲进那几乎能够吞咽了所有的光芒的屋子里。
“别进来!”但好像屋中的女子能够预料到大宝的动作似的,那咳嗽声被咽下了,接着是一道嘶哑得近乎似男声的声音响起来,“……别进来。”
大宝的步伐硬生生顿在门前。
“你娘。”司若上前半步,“她怎么了?”他尽量用听起来比较和蔼可亲的声音对小乞丐道,“我算是个医生。你和我说说,她是不是得了肺痨?”
“……”
沉默半响,司若与沈灼怀面前抬起一张泪痕满面的小脸。
司若心头一软,抓着袖子伸出手去,帮大宝擦干净满是眼泪的脸蛋。
然而看清那张脸,司若却一愣——原先那孩子脸上尽是尘土,最突出的是那双黑乌乌的眼睛,如今尘土被眼泪淹净了,露出底下儿童应有的皮肤,这才叫他注意到这孩子原先被养得极好,小脸白净,而且——居然有这么一点像沈德清。
对,不是沈灼怀,是沈德清。
虽然二人身为双生兄弟,皮肉之上毫无差距,但司若总觉得他们有着微妙的差距——这样的差距也同样展现在眼前这个孩子面前。
沈灼怀同样怔住了。
他看着司若,连连摆手:“我、我不是,我没有……”
同时在心里暗骂,怎么随手扯一个小孩儿都能扯到他自己?!
司若无奈看他一眼。
大宝自然不知道二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出,眼前的两个人并没有因为他偷了他们的东西而像其他那些人一样要打他、或者是做一些别的更过分的事情。
他望望屋里,又望望沈灼怀与司若。
最终,他大着胆子开口:“你……你可以救她吗?”他对司若说,“她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大宝咬了一下嘴唇,重新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之前的凶悍荡然无存,“她……她发热,一直在发热,然后脸上还起斑子,已经有好几日吃不下东西,只能喝些清水了……”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抹了一把脸,“原本昨日咳得还没这样厉害,能起床的,今日就一病不起了!而且从病起,还把我赶了出来,不叫我进去!”
屋内的女子在咳嗽,他们是听到了的。但这遮不住风的地方,周遭住的又多是病患,对于大宝母亲的病情,司若心中其实多少有些猜测。
然而听到大宝的话后,司若却立刻心头一紧。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单纯风寒后发热过度,无药医导致肺痨的情况,反而更像是……像是司屿庭给他的那本医书里记过的……
“人麻”。
获此疫病的人,初时多如风邪入体,咳嗽并有发热,久久不退,彼时患者、包括大部分大夫都会按风寒风热去治,直至病患身上生疮,所显症状又开始偏向子午痧——司屿庭在记录中感慨,此症真如魍魉鬼魅,如是病初就检出是人麻之症,能救回十之五六;然大多病患却耽误了天时,直至真正症发,方才求医,此时已到膏肓,再无可救,因而才会出现“十不留一”的惨状。
司若垂眸,转身,微微遮挡住身后大宝殷切的目光。
他看向沈灼怀,轻启口唇,无声地向沈灼怀传达——
“快向朝廷禀报,封锁这里。我们有麻烦了。”
“不,是整个京城都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