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唇边带笑,上前用刀挑掉他遮面的面罩,却吃了一惊:
“怎么是你?!”
第191章
那个削瘦羸弱的黑影的确是个老熟人,甚至是个沈灼怀和司若一直在找的人——
沈德清。
上一次见到沈德清,还是在马复行刑之日。那时候的沈德清一身绫罗,完全是副贵公子模样,可如今……司若顺着刀尖,看向那个身披麻袍,蓬头垢面,因为人麻瘦得几乎只剩下那双阴鸷的眼睛还能看出本来的模样的人,微微蹙眉。
这是否又是一个新的圈套?为何身为执棋者之一的沈德清,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他的判断又没有错,眼前的沈德清重病在身,皮肉紧贴着骨头,很明显已经病了好些时候。而司若进入无患所,不过这两天的事儿,哪怕背后之人真有谋划,又怎么能预卜先知,提前将沈德清安排到这里来?
似乎是司若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叫沈德清觉得耻辱,他恶狠狠地朝司若瞪了一眼:“你不是很想替你那姘头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说话间,沈德清气息浮动不平,并非伪装。
司若心中极乱,面上却不动分毫,他持着长刀:“你为何在这里,又要做什么坏事?”
闻言,沈德清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猛地从地上一个猛子扎起来,要扑向司若,却被他立刻察觉,一脚踹了回去:“老实点儿!”
“咳——咳咳咳——”这回沈德清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还没问你呢!”沈德清咬牙吐出一口血,“你怎么进来的?莫非……”他哈哈两声,“沈灼怀死了!那个冒牌货!哈哈!他终于——”
“……闭嘴!”司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一刀刺在他右臂,“嘴巴放干净点儿!沈灼怀好着呢,比你好。倒是你——”司若嗤笑一声,“像个乞丐一样,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日。”
司若这几下丝毫没有留情,这下,沈德清是真要奄奄一息了。
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壁站起:“我自有要务在身,你不也是么?”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至,沈德清面上一扫从前司若和沈灼怀见到他时那种戾气与狠辣,竟多出几丝沉稳,他本就与沈灼怀是双生子,如今不靠伪装,居然真与沈灼怀神态上颇为相似。
司若恍惚一下,又想起沈灼怀,心道既然沈德清如今已是色厉内荏,他绝不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便两步上前,将欲要离开的沈德清拦下:“我可以替你治病。”他语气缓和一些,“此病并非人麻,而是某种毒——”但司若话只说一半,并没有将自己不能治好这病的事实坦然告知,毕竟沈德清是敌非友,“沈灼怀得过这病,如今他已没事了。”
听到沈灼怀的名字,沈德清的脚步停下了。
他回首看向司若,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有位好伴侣。”
司若没会他带着嘲讽的语气,继续道:“我可以替你治病,甚至,可以将你带出无患所——你应该很清楚无患所是个怎样的存在罢?要么你病死,要么,你被那些兵士杀了,分了肉吃。你愿意这样?”
司若注意到沈德清下意识握了握拳。
他再度开口:“但当然,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要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并且,你要向朝廷指认你背后的人——人选我都替你找好了,当今左相蔺慈仪,没有错吧?”
“……”沈德清沉默须臾。
然后他开口:“我拒绝。”
“你拒绝什么?”司若追道,“是拒绝告诉我你的任务,还是拒绝指认你背后的人?”
“我拒绝。”沈德清只说,然后扶着墙,慢悠悠地向外走。
司若眨了眨眼睛,没有再拦他,只是当他快走到门边时,开口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喜欢做别人的狗吗?”
闻言,沈德清回头,与司若对视。
……
京城,元宵。
这大抵是宁朝建立以来最为清冷的一个元宵,亦是二十三年后第一个重设的耕春节。街上早在年前已经布上了竹枝编成的春牛,但却只完成了一半,春牛空有骨架,却无毛皮,那双竹编的眼睛空荡荡的,并没有半分吉祥之意。街道上空荡荡的,节前烧的红纸和礼炮碎片还留着地上,被雪水和泥浆浸泡过一次又一次,只剩下泥泞的零星足印。不知是哪里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却孤零零的,一遍又一遍在这座城市里回荡。
没有人愿意出门望一眼,似乎外头有鬼怪在游荡,要捉走每一个无知无畏的人。偶尔朱雀长街上,一队巡逻的马队疾驰来去,一身黑衣,仿若阎罗来兵。
相隔朱墙林立,碧瓦皇宫之中。
众臣手持笏板,头戴帷帽,等候在午门之外。如今已过寅时,午门却迟迟未开,众臣已在此等候许久,不由得心生烦躁。
一个礼部的末品小官这是头一回跟随众臣上朝,见状,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忍不住拉了身边的同僚问:“兄台,往日议朝,也会拖延这般久吗?”
“不会啊……”他身边的大臣也很奇怪,“往日至多至多等半个时辰,也便能进去了……咦,兄台,从前怎么未曾见过你?”
那末品小官赶忙作揖:“哦,下官这是头回参与议朝。”他摸摸脑袋,“说来也怪,小弟这等品级,从前是没有资格参加朝政的,可这回小弟的上官却说,所有在京官员,只要没死的,还能动弹的,都要来……”他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莫非,皇上这是要说什么大事儿?”
他身边同僚摇摇头,也压低嗓门同他说:“不知,小弟是户部的,听上司说,自打圣上头风犯了,圣上便没再召过我们户部的人,事儿都往左相大人那儿递!”他打了个寒战,“总不能……天子脚下,不能胡言乱语,不能胡言乱语啊!”
众大臣已等了超过一个时辰,往日人麻,大臣们几乎没有相聚见面的机会,此次聚集,这样的议论与忧虑自然不止出现在一两个大臣身上。除去那些皇帝身边近臣,明知皇帝身患人麻的,对此面面相觑外,议论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多。
“今日朝会,皇上可同你说了?”两位天子近臣靠在一块,窃窃私语。
“并未。我以为是同你说了?一大早左相的手下就来敲我的门说要上早朝!我还以为怎么了!”另一个低语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
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次朝会,是左相安排的?!”
就在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那笨重的午门终于开了,里面走出来面色凝重的三喜太监,他一打拂尘:“诸位大人,随我进去吧。”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一切照旧,只是那龙椅前头,却用重重深色纱帘遮挡,此番情景,更叫大臣们心里没底:莫非今日上朝的并非皇帝本人,而是皇后代为处之?然而三呼万岁后,那深色纱帘后,却传来皇帝沙哑的、明显病恹恹的声音:
“众卿平身。”
在场众臣,无一不心中打鼓,同时也明白了这古怪纱帐出现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