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珵语气落寞,“离玦,在我的事情上,你总是很快放弃。”
确实如此,可有什麽办法呢,离玦别过脸,“明天她们要带你到新学校报道,你知道吗?”
衣角被攥出一个小揪,俞珵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还有一个晚上,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不改了。”离玦长长叹气,唇边的苦笑比哭还难看,“抱歉。”
“我不接受,你说一万句抱歉也没用。”
“那说别的,俞珵,我们说说话吧,陪我说说话。”
阁楼的小沙发铺着陈旧的沙发罩,离玦把沙发罩收到一旁,两人窝在沙发上聊天。
“我还是第一次去那麽好的地方吃饭。”
棕红色的绒布自带热量,脖子缠绕汗气的黏腻,她双手撑着沙发边沿,身子稍往前倾,头低着,说话声比往日闷哑,像糊了一层厚厚的米浆。
“别说你也可以带我去,不稀罕。”
“那你怎麽稀罕梅亭的五万块?”俞珵靠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支着下巴,“离玦,我比我妈和梅亭还有钱,手上的资産比她们多。”
“我知道,梅亭说了你家的事给我听。”
原以为他会介意,不料他只是‘嗯’了声。
这一刻,离玦内心意外安宁,决定敞开心扉的瞬间,与他之间的悬殊统统宣告平手,原来她和他并无不同。
都有着同样挣脱不掉的不堪,更可怕的是,都同样忌惮剥皮拆骨的代价。
不满身处的家庭,却无法彻底割席,即便得到短暂逃离,也不过是剜肉补疮的痴心妄想,于是扭曲地反抗着注定失败的安排。
“某种程度上,我很佩服你的妈妈。”
俞珵看向她。
“很勇敢,从无到有,先不论是非好坏,我能想象她经受了多少苦。”
“你在替她说话?”
“不是。”阁楼墙壁发黄,离玦痴痴望着,声音弱得似断了活气,“我是替我自己说话。”
她觉得自己就是犯贱的命,名为‘自尊’的玻璃窗被砸碎一地,仍腆着脸东拼西凑,虚僞地美化打砸玻璃的始作俑者。
但在垌街,她是被母遗弃的无父野种,从小听尽各种恶劣言论,光是从‘在意’到‘不在意’这个过程,她耗了很长时间丶挨了无数白眼,撇开莫须有的‘自尊’,她能理解并共情俞母的做法。
“半生经营,那麽拼命往上爬,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她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前功尽弃?”俞珵牵强笑笑,嘴角扯起一抹嘲意,“我算什麽东西,我不过是她‘後功’的证明。”
“梅亭有没有告诉你,我转学的原因?”
离玦摇头。
“归根到底,是我爸妈互斗的结果。”
不达眼底的讥笑藏在怨懑中,他拘束地挨靠沙发,後背四肢绑满看不见的线,全身关节一拉一扯绷得紧紧的,说话也一节一截,停顿,再继续,又停顿,如傀儡的木偶。
“我是棋子。”
“还记得我在郦中的处分吗,其实郦中没有你想象的好,买分进的大有人在,不愁前路的无聊学生最爱做欺压人的事,有一阵子我莫名其妙成了他们的目标,有人联合校外的混混传子虚乌有的谣言中伤我。”
“起初以为无视就能躲过去,可他们竟然搬弄我妈的是非。”
说到这里,俞珵停顿了许久,哽言,“很难听,不堪入耳,我把挑衅的人揍了一顿。”
“结果一个女的跳出来污蔑我猥|亵,说那些人是为了帮她才和我打架,硬是扭曲事实。”
“学校喊来家长,我妈出差,我爸来了,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逼我揽下所有罪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恶意羞辱我妈,我气不过,跟他打了起来。”
“後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爸做的,我爷爷生病住院疗养,病情恶化,他为了让我爷爷改遗嘱,故意找人在学校惹怒我,好等我犯错。”
“就这样我被郦中强制停学,我妈很生气,但她气的不是流言蜚语和我爸的举动,而是气我明知是局还往里跳,记得当时她这麽说,‘一群乌合之衆就让你变成丧家犬’。”
俞珵无声苦笑,“她很失望,我的鲁莽让她输了一仗。不过她也顾不上我,她忙着找新学校,忙着对付我爸,忙着给我爷爷交代。”
“这事闹得很大,为了躲风头,她把我转到五中托梅亭照顾,临近期末无法插班,就把我塞进奥数冬令营,就是不让我留在郦市,直到上年年底我爷爷去世,我才能回家。”
“我不知道我妈最後用了什麽手段,遗嘱上仍有我的名字,甚至比原定的份额多。我没过问,我只知道,我家彻底回不去了。”
窗外吹进一阵风,幽幽渗着寒,离玦安静听着,而俞珵,视线始终落在眼前一堵白墙上,聚不拢的瞳距漫散,那晦暗的眸像要把空乏的墙面望进心底。
如此寡静的夜,所有光鲜无所遁形,脚下淤泥都一般黑,掺杂碎玻璃,深深一踩,扎出满脚底的血。
血珠融进黑泥,成了吃人的养料。
“俞珵……”
“不要安慰我。”
他看过来,“我还没脆弱到需要安慰的地步。”
口吻漫不经心,起码听上去如此,离玦拈着裤边的口袋拉链,抿了一下唇,“其实我也没想安慰你……”
头发又被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