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飞漫,地面全是砂石粒,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一台拌水泥机横在工地中间,房屋边沿围挂了一圈警示线,一个破旧木牌涂上红油漆字,‘不得进入工地,否则後果自负’。
物是人非。
离玦先想到这个词。
“和我之前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俞珵环视工地,“高考後我来找你,没人告诉我你家转卖了,我以为你出了什麽事,吓坏了。”
离玦有些恍惚,一晃神好像回到颠沛流离的高三,漫长得望不见尽头。
不对,漫长的不止高三那年,从她出生,她一直在流浪。
记得离燕被送进养老院,林叔去探望,让她一同前去,她当时摇头说不。
心里有怨,怨离燕赌博借贷,怨离燕不顾虑高三的自己,太多太多,可再多的愤懑怒怨,也不及这个家被轻易丢弃的悲怨来得深。
後来高考结束,林叔又问她是否打算去,她还是摇头。
人人都劝总归要探望,养恩大于天,她也知道探望不等于原谅,不过是看一眼,何必犟性子。
然而无人懂,她不甘心丶不屑丶不接受这种迂回式的应付。
九岁那年,离淑芬认识了新男人,即将领证结婚之际领着男人回到垌街,男人经商做买卖,大腹便便,很有钱,离燕好态度相待,一派和谐间,离玦打开了家门。
谁也没料到离玦会突然出现,昨晚离燕特意拜托陈林照顾离玦,让她借宿别回家。
“这小孩是谁?”男人横眉打量个子小小一脸凶相的离玦。
“是邻居家的小孩,经常来我家小卖部讨糖吃。”离淑芬赶她走,“回你自己家去,别老想来偷吃。”
终究是小孩,即便之前未曾见过,心里多少憧憬有着‘妈妈’头衔的离淑芬。
结果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离玦明确意识到,她的母亲不认她,驱赶她,甚至不惜污蔑她。
可分明,这就是她的家。
希冀落空,从此生了不可修复的罅隙,只念三年级的她彻底认识‘恨’这个字,她恨极了,无法原谅。
连同街口闲聊八卦的大人们也一起恨,若非那些人对她说‘你妈回来了,还有你後爸’,自己又怎会激动得不管不顾冲回家中?
又怎会听不到一句句看热闹的讥笑,“带着个拖油瓶,那女人难嫁咯”丶“不承认是自己生的不就得了,反正那娃没亲爹,谁生谁养哪有人认?”
若她听见这些话还会回家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一定乖乖到东子家去,听话,闭嘴,装傻。
到手的金龟婿险些错失,离淑芬和男人离开後,离燕狠狠教训了她,骂她差点耽误离淑芬的幸福。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说出‘幸福’这个词。
违和丶虚僞,可惜她年纪太小,不懂反驳质问离燕口中的‘幸福’是不是钱,又正因年纪太小,让她忽略了另一个事实——
她的家,是可以为了所谓的‘幸福’,随时牺牲她。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出生。
“我也吓坏了。”
尘埃落定遥遥回首,过往成了蛀空的龋齿,深一吸气,风渗进牙缝隙,裸露的神经抽扯着酸楚,不痛,就是煎熬得难受。
她眸色黯寂,竟不知无家可归的彷徨何时烙铸在心底,“有那麽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要完蛋。”
亲人的爱不可奢及,她没拥有过,尚且能瞒心瞒脑欺骗自己,亲情不过是飘渺虚假的东西,无任何价值,不值一提,但房子,唯一的房子,她最後的归根落脚地,都失去了。
“幸好熬过来了。”离玦故作轻松,“没什麽大不了的。”
不喜她的轻描淡写,俞珵看着她,“那时候,你想过找我帮忙吗?”
“我的手机号没变,哪怕只是短短一瞬,有没有出现过联系我的念头?”
“没有。”离玦摇头,诚实坦言,“想过很多办法,唯独你不在其中,甚至从未想过我们还会见面,一开始我就默认高一暑假的分开等同永别。”
“看来我在你心里真的很没用。”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情况我怎麽可能找你帮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珵望着眼前的废墟,“或许连我自己也没察觉到,从很早以前,我就期望自己能成为让你依赖的存在。”
“离玦,我想和你同行。”
“无论过去丶现在,还是未来。”
离玦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