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蠹岭桃林小院内,吾羡钰听见了禾苏轻唤她的声音。
“小钰,小钰……”
吾羡钰缓缓睁开了眼,向窗边望去,几缕温暖的光亮透过窗照进了屋内。她伸了伸懒腰,便下床往院外走去。
刚走出房内,禾苏正微笑着向她招手:“小钰,快来吃饭了!阿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糍粑醪糟汤。”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院内她的父母依然站在石桌前等着她一起吃饭。
此时的山岭,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内的两颗桃树也已盛放,空气中弥散着桃花的清香。
吾羡钰一家三口在桃树下用餐,见女儿一直不肯动筷,禾苏便问:“小钰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吾羡钰红着双眼看向禾苏,吾今卓也焦急地问道:“对呀,幺儿,你今天怎么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阿爹唤自己“幺儿”,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突然跪下,俯身在母亲的双膝前嚎啕痛哭,这让夫妇俩不知所措。
“阿娘,阿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都离我而去了……”
“傻孩子……”禾苏轻抚着吾羡钰的头,“阿娘阿爹怎么舍得离开你?”
吾羡钰紧紧握住禾苏的右手,不断地确认着这就是阿娘在身边:“我知道,所以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女儿……”
此时,禾苏眼中也闪烁着泪光,她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口中说着温柔的话:“阿娘阿爹也想一直陪在小钰身边,看着你平安长大。但是,阿娘阿爹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不要,我不要长大……我只要阿娘阿爹能一直陪着我,我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永远不分开……”
见女儿痛哭不止,禾苏的眼泪也滴落至吾羡钰的发间,她不舍地站起身,道:“小钰,阿娘阿爹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阿娘阿爹希望下次再见到小钰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不要!阿娘阿爹,不要走……”
吾羡钰从梦中惊醒,她一直守在禾苏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
见木床上躺着的母亲面色煞白,毫无生气,吾羡钰的心脏似被利刀刺中,让她痛彻肺腑。泪水不断滑落至禾苏的衣襟上,不论吾羡钰怎么呼喊,她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原来那不愿面对的当下才是现实,那向往却又永远留不住的过去,才是梦境……
声含陪着虬其来到桃林小院,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吾羡钰的痛哭声。
虬其远远看见禾苏苍白的脸,也直接愣在了原地,她悲伤得大喘着气,在落泪的一刹那转身以衣襟拭泪,声含在一旁不断安慰着她。
见虬其走入堂屋,吾羡钰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在她怀中嚎啕大哭:“阿婆,为什么会这样……”
虬其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内心也悲痛不已:“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
当二人情绪稍缓后,虬其站在禾苏的床榻边,流着泪自责地说道:“都怪我,这是祖师爷的惩罚!要是当初我没认下你这女儿,你应该就不会有此劫难了……”
虬其在屋内为禾苏更换殓衣整理遗容,吾羡钰在屋外默默等候着。声含见她一个人坐在石梯上,便也坐在了她的身边陪着她。
“声含阿姐,阿婆为什么说这是祖师爷的惩罚?”
“你阿娘不是我师父亲生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但是阿婆和嘉尧阿公视她如己出。”
“我师父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第十九代传人。换花草是妇产之术,只秘密传授女弟子。而我师父那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所以她接下了此术的传承。但传承此术的前提,是要以身奉药王道,也就是,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吾羡钰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换花草术难学难攻,此术需要持续更进药方,通常要医者不断以身试药。祖上留下这规矩,表面上说是祖师爷会降下惩罚,但学医者自己心里明白,在学此术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药皿,这样的母体难以孕育出健全的婴孩。”
“原来这才是阿婆和阿公无后的原因……”
“他们其实曾经有一个女儿。”
吾羡钰眉头紧蹙,不解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那个孩子在腹中三个多月大时,我师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最后,师父还是没有选择留下她……”
“这对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太残忍了……”
声含长叹了口气,道:“换花草是苗家妇产秘术,可助产妇改变胎儿性别,也可用于堕胎、保胎、助产。因为此术,茶山一带极少有产妇因难产而死,并且每家每户基本儿女双全,茶山人口也一直保持在七百八十余人,维系着人与山岭间千百年来的平衡。毕竟我们生活在山岭,生计匮乏,此术必须要有人传承。但是此术也不能公之于天下,若是北传至中原,不知将有多少女婴无法降世。”
“原来如此。”吾羡钰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我阿婆一生行医,为整个苗岭接生婴孩一千有余,助几百难产之妇平安度过生育难关,但她自己却不能成为阿娘……”
“失去孩子,对每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所以阿钰,你阿娘的出现,对我师父来说,如同上天的恩赐。师父之所以待她如己出,除了第一次见面便与她投缘,还因为按时间来算,你阿娘和她当年未能降世的女儿,是同年同月生辰。”
吾羡钰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些年自己阿娘和阿婆间的相处,除了没有那层血脉纽带,她们就是这世间一对幸福的母女……
“但是阿钰。”声含神色凝重地看向吾羡钰,“如今,我师父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女儿……”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泪水决堤,她突然明白了方才阿婆的话:“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