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车缓缓前行,穿过都中坊市,往西郊而去。卢览靠在车边,眼看就要睡着了。别业越来越近,盛尧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悲壮来。咬咬牙,瞧一眼那或许心思叵测的茜衣青年,打定主意不能再被敷衍过去,她掀起车帘。
“中庶子,”盛尧扬声道,“你与你二哥、三哥,平日里……关系好吗?”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凑近了些,隔着车窗看她,想了一想,摇摇头。
“不好。”
“为何不好?”盛尧追问,“你二哥……是不是时常欺负你?”
谢琚似乎没听懂“欺负”二字,只是偏着头,答非所问:“他很凶,不喜欢我。三哥……很少见到。”
倒也符合传闻。谢家三子,想来都不会对这个弟弟有多少耐心。盛尧一横心,索性单刀直入:“那……你父亲为何不喜欢你二哥,却还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要紧的官职交给他呢?”
这个问题,已然触及了谢氏内部权力的根本。旁边卢览哧溜一下就醒了,从身后凑过一边耳朵。
谢琚控着马,许久不答,忽然目光一转,盛尧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警惕地竖着耳朵,一跃消失在枯草丛中。
“阿摇打过猎吗?”谢琚转过头,笑吟吟地问她。
盛尧一愣,
形式上是打过的。天子四时四猎,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礼制所存。虽然父亲在位时从未能真正进行过合适的狩猎,往往只是做个样子,但她作为太子时,确实是大约学习过其中的仪式步骤。
“阿摇打猎是什么样的?”谢琚骑在马上,稍稍俯身,迫得近了,看起来就有些锐利,“一定很是好看。”
盛尧匆匆与他比划,“就是,嗯……”她想了一想,“许多人,带着许多犬只。教侍从先放出去些胆大凶恶的猎犬……”
——将山林里的猎物惊吓,驱赶出来。
“然后呢?”谢琚温柔地追问。
“然后猎手们便张弓搭箭,在猎物奔逃的路线上等着。所谓‘势子’,便是如此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是一怔。
驱赶猎物的恶犬,与好整以暇的猎人。
盛尧一矮身,钻回了车里,带起一阵冷风。
“阿览!”
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冷。她一把抓住卢览的手臂,“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卢览被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便听盛尧说:“猎犬!最凶恶的那条猎犬,喂养得最健壮,用来将猎物赶出来,赶到猎手早已埋伏好的箭矢之下!”
“啊?”
“谢充!”盛尧拿手指比划,“谢充就是那条最凶的猎犬!谢巡把他放在司隶校尉这个位置上,就是要用他酷烈贪婪的性子,让他去撕咬异己!他咬得越凶,得罪的人就越多!”
卢览但凡反应过来,就比她还要兴奋,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三公子谢绰,便是那个张弓搭箭,安坐不动的猎手。二公子在前头冲锋陷阵,扫清障碍,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
既用其术,又折其势,驱虎吞狼,兄弟阋墙。
“晓得了,”盛尧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谢家诸子,后继复杂……原来竟是如此。”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兄弟反目。背后居然有谢巡如此冷酷的身影。
卢览摇头,撇一眼车外,“那他呢?既然丞相这样安排,为什么不让殿下即刻大婚?”
他呢?他在他父亲眼里又算是什么?
是啊。盛尧狐疑,为什么不立刻让她与谢氏绑死?总不会是心存怜悯吧!她想起冠礼上的长史,
“怕我坚持不从,一头碰死?”
诱饵?弃子?还是用来迷惑所有人的,最华丽也最无用的点缀?
“中庶子,”盛尧忍不住掀开车窗,“你觉得,做猎犬好,还是做猎手好?”
谢琚闻声,控着马又走近了些。
青年看着盛尧,稍作沉吟,似乎认真地想了一想,忽然仰头一笑,矫矫白马,猎猎冬风。
“我喜欢做兔子,”他轻松地说,“兔子跑得快,谁也抓不住。”
盛尧被这傻子气的无法,白白被寒风吹了会,只得暂时先回到车里,想起谢丞相的手段,估计自己此番要见的,大约就是谢巡属意的继承人。因此反倒有些沮丧。
“这是帝王术吗,阿览?”盛尧拿手捂住脸颊,“你说,这是不是帝王术?”
卢览在她旁边,瞪她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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