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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事尽未尽约定未定（第2页）

“那便说定了。”

甄嬛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竟似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会因一场雪、一枝梅而心生欢喜的时光。

……

雪，是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扑向人间的。

起初是细盐似的雪沫子，沙沙地打着窗棂，像情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地，语声密了，急了，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绵绵不绝地从漆黑的天幕坠落，一层又一层，温柔而固执地覆盖了琉璃瓦的棱角、汉白玉栏杆的曲线，将白日里棱角分明的紫禁城，装点成一幅朦胧而静谧的雪夜水墨。

翊坤宫东暖阁的灯，一直亮着。

甄嬛早已梳洗停当，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银红妆花缎旗袍，外头罩着蓬松雪白的狐裘，衬得脸色莹润，眸若点星。

她没戴繁复钿子，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羊脂玉梅花簪。怀里抱着热烘烘的鎏金百花手炉，脚边放着备好的食盒，里头是温着的金华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她立在廊下，呵出的气变成白雾。雪光映着宫灯，庭院里亮如白昼，又比白昼更添几分梦幻般的宁静。红梅未赏，心已先醉了一半。想着那人等会儿来时，是穿那身绛紫的，还是墨蓝的？不管穿什么，定是这雪夜中最惊心动魄的一笔风华。

“槿汐，派人去瞧瞧，姐姐可备好了？雪正当时呢。”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是。”槿汐安排的小宫女很快应声去了。

甄嬛拢了拢狐裘，唇角笑意盈盈。她甚至能想象出年世兰微微蹙眉嫌冷、却又依言前来的模样，那眉梢眼角的无可奈何里，必定藏着自己才懂的纵容。

时间在雪落声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一刻钟，庭中积雪又厚了一分。

派去的小宫女独自回来，脸上有些困惑：“太后，颂芝姐姐说，贵太妃两刻钟前就已装扮整齐，说想静一静，让他们都在外头候着，不必进屋伺候，她稍停便自己过来……可、可奴婢没见贵太妃出来呀。”

甄嬛心头那点雀跃的泡泡，轻轻“啪”地破了一个。

年世兰不是拖沓的人，更不会在如此明确的约定后让她空等。

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雪籽一样落在心尖，瞬间融化，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再去请，让小允子去！仔细问问，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刻钟。

小允子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气息不稳，脸上带着真实的惊慌：“太后！不好了！贵太妃不在暖阁！颂芝她们找遍了，都没见人影！后窗……后窗的闩子像是开过！”

“轰”的一声，甄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不在？后窗开过？

“去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先前所有的温馨想象顷刻碎裂，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所有人！去给本宫找！暖阁附近，倚梅园，御花园，所有她能去的地方！立刻！”

翊坤宫瞬间从静谧的雪夜仙境坠入混乱的漩涡。宫人们提着灯笼，惊慌失措地涌向风雪中，呼喊声、脚步声杂乱地碾碎了雪夜的宁静。

甄嬛站在原地，狐裘厚重，却挡不住从心底里蔓延开的刺骨寒意。

手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脚边，滚烫的炭灰溅在雪地上，出“嗤”的轻响，冒起一缕短暂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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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顾不上了，提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近在咫尺的西暖阁。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扑面，却更衬得人心凉透。颂芝和几个贴身宫女面无人色地跪在地上，瑟瑟抖。妆台略显凌乱，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掉在妆匣边。

甄嬛的目光刮过每一寸地面，最终死死钉在临窗的炕桌边沿——

那里，有一小片已经半凝固的、暗沉褐的痕迹。

是血。

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甄嬛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前猛地一黑，她踉跄一步，死死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带着窒息的恐慌。

是她的血？她受伤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是她的血吗？

无数的疑问和灭顶的恐惧如同冰窟中伸出的鬼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不久前还对她含笑许诺“定来”的人，那个刚刚与她一同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约定共享片刻安宁的人，此刻在哪里？是生？是死？

血压上涌，甄嬛头脑一蒙差点向后倒去。

“太后！”槿汐惊叫着扑上来搀扶。

甄嬛猛地甩开她的手，扑到那血迹前，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敢触碰。

那暗红的颜色，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仿佛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灼痛了她的眼，也焚尽了方才所有不切实际的甜蜜幻想。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温柔地覆盖着庭院，覆盖了来路，也仿佛要覆盖一切可能存在的踪迹与呼救。

“传卫临！封锁宫门！没有本宫手谕，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甄嬛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烧着两簇骇人的、濒临疯狂的火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浸透了冰雪与绝望：

“找！就算把紫禁城每一块砖都掀开，也要把姐姐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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