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御花园澄瑞亭。
冬日的亭子更显寂寥。亭子临着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子,残荷枯梗被冻在冰面下,姿态僵硬。几块未化的残雪堆在亭角背阴处,风掠过冰面,带着尖利的哨音。
冯若昭到的时候,齐月宾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缎面出锋的氅衣,领口袖边露出银灰色的狐毛,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她正倚着朱红的栏杆,望着冰封的池面出神,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身影沉静得仿佛要融入这冬日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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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今日好兴致。”
冯若昭扶着宫女的手踏上覆着薄霜的石阶,走进亭中,脸上带了温婉的笑意。
齐月宾闻声,缓缓直起身,对冯若昭微微一笑。
“屋里闷,出来透口气。妹妹也来了,坐。”
宫女们早已在石凳上铺了厚垫,摆上热茶,随即退到亭外远处。亭中只余她们二人。
冯若昭端起粉彩茶盏暖手:“这池子,冻得结实。”
“是啊,”
端妃也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冰面上:“瞧着平静罢了。底下是水是泥,是鱼是草,都冻住了,看不见。可开春化冻时,该浮起来的,该沉下去的,一样也瞒不住。”
她声音平和,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冯若昭心中有事,默然片刻,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齐月宾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古井。
“为了胧月那孩子?”
冯若昭一怔,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她将胧月那日的听闻,以及自己的观察忧虑,拣着要紧的,低声说与端妃听。略去了女儿的天真语气,只提炼了乾隆话语里的核心——那关于“人心难辨”、“不能轻信”的感慨,谈及华贵太妃时的回避和佛堂的守卫。
“……端姐姐,”
冯若昭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间笼着轻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皇上这话,意有所指。太后那边,又始终讳莫如深。胧月那孩子……我是怕……”
齐月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冯若昭说完,亭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有寒风穿过亭角的呜咽声。
“敬妹妹,”
端妃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皇上是天子。天子之心,深如渊海,疑是帝王常性。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谁,都隔着一层。这原不稀奇。”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冰封的池面。
“至于太后……她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你我是亲眼见过的。她要保的人,要做的事,定是思虑了千百遍,权衡了所有利害。她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心软侥幸。”
这话说得平淡,冯若昭却听出了其中分量。甄嬛,她的手腕谋略,她们再清楚不过。她若铁了心要保一个人,必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
“姐姐是说,我们……不必过问?”冯若昭试探着问。
“不是不必,是不能,也不该。”
齐月宾收回目光,看向她,目光清澈而锐利:“前朝今朝,你我能在这四方的天底下安稳度日,没有那位的帮衬是不可能的。如今看着胧月、温宜平安长大,再等着她们日后得配良缘,这便是你我余生最大的福分,也是唯一的‘本分’。”
她将“本分”二字,说得略重。
“当今天子疑谁,那位保谁,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其中的纠葛,我们这些旁人,贸然插手,徒惹一身是非。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要紧的是,”
她语气沉了沉:“或许还会连累了孩子们。胧月和温宜,都到了关键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