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灼端坐于红栎木椅中,满头银如雪,面容被岁月刻满深密的纹路,每一道皱纹都似藏着过往的风霜。
然而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却锐利如初,精光湛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深处的一切隐秘。
身侧小几上,一盏清茶正袅袅腾起细烟,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无声漫开。
他缓缓端起茶盏,垂目轻嗅,半晌才沉声开口,阿炫,你快要满十八了。
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该慢慢接手家里的事了。
是,姥爷。程炫微微颔。
他生得俊秀,一双棕红色的眸子温润似玉,嘴角那抹惯有的浅笑依旧和煦,如三月春风拂过,令人见之便不觉心生暖意,暂忘烦忧。
程灼见他应得痛快,赞许地点点头,你虽年幼,却比阿炜稳重许多。
他将一个青绿色小瓶置于桌上,招呼着程炫在身侧坐下,这是纳海瓶,你且收好。
程炫眸光微微闪动,诧异地挑起眼皮,姥爷,我以为您是说要我同大哥一起出海布防……
程灼摇摇手,海上的事有你爹和阿炜足矣。
他的指尖在圆润的瓶身摩挲着,这才是我程家千万年来立足的根本,所以接下来的话你定要仔细记好,断不可对外人提及哪怕半句。
他的目光深深锁着程炫,即便面对你爹娘和阿玮,都要守口如瓶。
程炫被他凝重的神情所震慑,怔怔地点点头,姥爷放心,我会记下。
好孩子。程灼颔道,我程家先祖早些年于婆罗洲收服一只大妖,现就囚于祖宅之下的熔岩地牢中。
程炫虽自幼便听人提及过熔岩地牢,却从未进入过。
只知那里终年被地心冰焰包围,是一处极为苦寒之地,关押的也都是家族中罪恶深重之人。
他被勾起了些好奇,静静地等待程灼接下来的话。
那大妖天分极高,却劣根难改,被镇压数万年仍不知悔。他生得貌美,最喜利用这一点蛊惑人心,阿炫你日后千万要当心。
程灼心中悄然浮起一丝隐忧——他膝下无子,只得一女程熔。
自招赘入门,家中添了两位外孙。
长孙程炜天性洒脱不羁,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狂,绝非担得起重任之人。
而次孙程炫虽聪慧过人,心思玲珑,却偏偏生了一副过分仁厚的心肠。
在这风波诡谲的世道里,这般纯善,往往最易成为他人算计的突破口。
至于程熔,她粗枝大叶惯了,又有一位心机颇重的夫婿程染,若是将家族最大的秘密交由她手中,恐怕没多久程家多年的基业就要落于外人之手了。
此时程炫为他添了些热茶,开口道,姥爷,这大妖可是有何过人之处?不然为何程家先祖只将其镇压,而不是直接剿灭,以绝后患?
全家最有头脑的人,除了你爹便是你了。程灼赞许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那大妖固然该死,却还有些用处。
他的指尖夹起那纳海瓶,他的血对修士来说乃大补之物,是炼制血珀丹最重要的耗材。
这瓶子虽小,每次却可以吸纳他半副精血,每月两次,炼制的丹药方可满足程家所有直系的消耗。
程炫闻言心中暗自惊诧,原来全家人每日服用的血珀丹竟来自那大妖。
他摊开手掌接过那瓷瓶,姥爷,您是说今后取血炼丹之事,都交由我来负责?
没错。
程灼应道,切记不可相信那大妖所说的半个字。
他被囚禁多年,早就对程家恨之入骨,若是被他寻隙逃脱,恐怕整个家族都将遭灭顶之灾。
掌心小小的瓶子仿佛重逾千斤,程炫缓缓收拢了指节,深深吸气道,姥爷放心,我定会守护好程家,守护好您。
程灼见他面露不安,便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温声道,不必太过忧虑,先祖当年设下的镇妖锁,本就是为他量身所铸。
只要你我不动,他便永无翻身之日。
说话间他在程炫眉间轻轻一点,几道红光飞汇入,让程炫的身体无法克制地一震,纳海瓶险些脱手。
此家主传承你要保管好。程灼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程炫完全笼罩其中,现在你随我去一趟熔岩地牢。
地牢入口由重兵层层把守,穿过八道森严的禁制,才抵达一扇厚重的石门前。
门缝中渗出的阴冷气息,犹如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声无息地钻进人的骨缝里。
程炫不得不暗暗运功相抗,方能抵住那蚀骨的寒意。
在程灼的示意下,程炫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石门,缓缓催动体内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