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赵承业眉眼舒展,笑了一下。
&esp;&esp;柳思慧的手指扣着蓑衣边缘。
&esp;&esp;她的烂鞋像一只怪物,会吃掉人仅剩不多的体面。但赶路更重要,僵持许久,她吐出一口气,在蓑衣遮盖下,把那只开了口、满是泥浆的烂鞋,贴着地面慢慢蹭了出来。
&esp;&esp;赵承业捡起了那只鞋,走开几步,就地盘腿坐下。
&esp;&esp;旧布鞋在火光边缘停下,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绣花,他拿出匕首,剔掉碍事的泥巴,从随身的皮革囊里掏出了一把修皮革马具用的粗锥子,一捆细麻线。
&esp;&esp;粗锥子插进火堆里烧,稍微凉了后,刺入厚鞋底,勾着细麻线,每一针都死死咬住鞋帮。
&esp;&esp;赵承业那双看
&esp;&esp;起来有书卷气的,会打算盘的手,三两下绕着厚厚的千层底,做了一圈锁边扣。
&esp;&esp;他把连着麻绳线头的布鞋轻轻丢到她蓑衣边上,“穿上试试。”
&esp;&esp;柳思慧把鞋子拉进去,站起来走了几步,锁边后的布鞋,比新买的还结实。
&esp;&esp;“赵郎君是个商贾,为何会做着纳鞋子底子的活?”
&esp;&esp;“这天地间,不是人人都像金玉堂东家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esp;&esp;赵承业撩起湿漉漉的衣衫下摆,在她面前蹲下,用匕首割断了她鞋边的麻绳线头。
&esp;&esp;“说出来不怕柳娘子笑话。我是寡母养大的,我娘手劲小,以前给人家缝缝补补养家,这种千层底的她扎不透。每回半夜,都是我顶着油灯,替她把这几针锁上。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esp;&esp;他把粗锥子收入皮革卷里,就这么蹲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sp;&esp;半湿不干的柴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esp;&esp;柳思慧拢着蓑衣,俯视赵承业侧脸映出来的火光,没有说话。
&esp;&esp;不远处的马蹄声在这时候融混入了雨声。
&esp;&esp;是虞嫣带着几人赶过来寻她了。
&esp;&esp;虞嫣喘息未定,脸上都是雨水,冲进来上下打量了她,有些嗔怪,“几根冬笋,收不到就算了,雨天山里这么危险。”
&esp;&esp;“阿嫣,冬笋算什么,看看我给你抢到的货再说。”
&esp;&esp;柳思慧笑了,拍干净手上的泥,带她去到几架板车前,一揭开油布。
&esp;&esp;满车翠绿。
&esp;&esp;虞嫣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sp;&esp;板车上满满都是水芹,每一根都带着赤红根须,茎管洁白如玉,顶端叶片嫩得像刚发出的新芽,一股特殊的清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esp;&esp;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这把野菜下入滚沸羊肉汤里时,那股属于山野独一份的清鲜香味。
&esp;&esp;“思慧,哪里来这么好的水芹?”
&esp;&esp;“我听他们说深山西坡有一眼暖泉,边上好些还在长的野芹菜,滋味儿比普通的更浓,就立刻跟来了。你说,值不值?”
&esp;&esp;何止是值。
&esp;&esp;在万物枯槁的初冬,这一抹浅绿比翡翠还要亮眼。
&esp;&esp;这不是菜,是丰乐居冬日灶台烧得最旺的一把柴。
&esp;&esp;接连好几日,丰乐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esp;&esp;铜锅的炭火就没熄过,热汤翻滚的热气几乎把窗户纸都熏得湿漉漉的。
&esp;&esp;食客们哪怕顶着寒风排队,也要尝一口有山野清气的脆嫩芹管。
&esp;&esp;后厨全是切菜的笃笃声,没人说话,虞嫣握刀的手腕酸胀得厉害,心里却是一片踏实。
&esp;&esp;众人一直忙到了大门贴上“东主有喜,歇业一日”的红纸。
&esp;&esp;这一日,天色还未擦黑,蓬莱巷就早早就飘出了家常饭菜的浓香。
&esp;&esp;小老太太换了新裁的茄紫碎花袄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esp;&esp;如意绕在她腿边打转,兴奋地汪汪叫。
&esp;&esp;“阿嫣,今日有好多客人来家里哇?”
&esp;&esp;“有呀,都来做客,给您老人家贺寿的。”
&esp;&esp;丰乐居所有人都来了,带着代表心意的贺礼。
&esp;&esp;柳思慧最后一个到,虞嫣开门时,看到柳思慧把她娘也带过来了,赶紧迎到暖棚落座。柳思慧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帮她看烤点心的火候。
&esp;&esp;“之前不是说,婶儿腿脚不好,秋冬天痛得厉害出不了门?汤婆子要不要给她加一个?”
&esp;&esp;“不用,我娘的腿好很多了,找了宝药堂的一位老大夫来针灸,换了新的药膏帖子。”
&esp;&esp;柳思慧这么说着,神色却不见放松。
&esp;&esp;虞嫣记得,宝药堂的收费很贵,从前在陆家,陆母去看过一回偏头疼,针灸得每个穴位累计收费,回来心疼了好几日。
&esp;&esp;“工钱要是需要预支,你跟我说。”
&esp;&esp;“是赵承业介绍的,他说认识宝药堂的老大夫,私下里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我还给得起。”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