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民风开放,京城不设宵禁,亦不忌龙阳。
京城入夜后长街明灯如昼,笙歌不绝,俨然一座不夜之城。
作为京城屈一指的风月地,春风楼既蓄娼妓,亦养小倌。
可今日,这日夜靡靡的销金窟,竟破天荒地在白日闭了门。
大堂内,平日里八面玲珑的鸨母金妈妈,正领着楼里上下几十口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姑娘们个个浓妆艳抹,却难掩面上的惶恐,下人们更是将头深深埋在青砖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明月一身粗布麻衣,跪在最不起眼的廊柱阴影里。
她的左半张脸上,蜿蜒着一块从颧骨直至眼尾的狰狞烧伤。
这块疤毁了她原本清秀的容颜,却也阴差阳错的成了她在这泥潭里保全清白的铠甲。
明月自有记忆起便被鸨母金妈妈捡回楼里。
说得好听是收养,说得难听,不过是养大后以色侍人、替她挣银子的工具。
因在十五月圆之夜被捡到,才得了“明月”的名字。
自多年前意外伤了脸后,金妈妈便不再费心供养她。
她就顺势干起了端茶递水的粗活,只求多攒几两碎银,有朝一日能给自己赎身,去那传说中水软风轻的江南生活。
此刻的明月,正低着头,心里隐隐不安。
她知道今日来的是谁。
三年前,长街宴游。春风楼的姑娘们挤在二楼栏杆前撒花掷果,只为看一眼那位名动京城的定北侯世子。
身为粗使丫鬟的明月,自然被挤到最外围,踮脚也只能从人缝中窥见一角。
可就是那遥遥一眼——
透过漫天的飞花,她望见了那个打马而过的少年。
少年意气风,眉眼如远山初雪,一袭月白锦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刻,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好看的人。
明月自幼长在这风月堆里,见惯了熏人的脂粉酒气、醉客的粗喘咒骂。
油腻的手、贪婪的眼、藏于笑靥背后的算计与不堪。欲望像霉菌一样爬满墙角,也爬进人心。
她原以为世上男子皆是如此肮脏、贪婪、面目模糊。
直到那一日,看见了他。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鲜活又明亮的存在。
那光亮太干净,太遥远,却足以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一遍遍描摹。
她只敢在端茶倒水的余暇间隙,借着旁人闲谈的只言片语,拼凑他的模样
定北侯世子裴云祈,武艺群,性情清傲,宁王最得力的臂膀,朝中多少人艳羡,又多少人忌惮。
她想,他那样的人,合该永远站在云端,不染尘埃。
可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短短三年,这位曾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竟被生生拖入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