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裴云祈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这等味同嚼蜡的糟糠之物,倒了便是。何必非要塞进肚子里?”
明月轻叹。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即便落难,骨子里却依旧透着傲慢的男人,声音微沉了几分
“两年前,听闻世子曾奉旨南下江南治理水患,亲眼见过饿殍遍野,理应比奴婢更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比起那些王侯将相桌上的山珍海味,这等粗糙的米面,才是天下普通百姓裹腹求生、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吗?”
“既是能救命的粮食,又怎能轻易倒掉。”
裴云祈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险些气笑了。
眼前这个毁了容的粗使丫鬟,不仅在教他做事,竟还敢拿他当年的政绩来反刺他!
他何尝不懂“何不食肉糜”的道理?
江南治水时他连草根树皮都见过,还需要一个低贱下人来给他讲什么民间疾苦?
这丑丫鬟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自称奴婢,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
裴云祈暗自咬牙,笃定她定是因为昨夜自己那句“真丑”怀恨在心,今日逮着机会便来给他添堵。
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阴郁。
他堂堂定北侯世子,何必与一个眼皮子浅的下等人计较口舌之快?徒惹人看笑话。
“倒是看不出,你一个风月之地的下等丫鬟,还懂得这些大道理。”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试探,“可曾读过什么书?”
“奴婢终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哪里有资格读书。”
明月垂下眼帘,继续啃着手里冷硬的馒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悉数掩藏。
“不过是平日里,爱听外头的说书先生说些有的没的罢了。”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她都是在每一个端茶递水的间隙,借着旁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一点点在心底拼凑出他在江南赈灾时的清隽模样。
只是那些曾经的仰望,在真正触碰到这个高傲又尖锐的灵魂时,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裴云祈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冷粥,喉结微动,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烦躁不仅没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既然爱听那些说书的闲扯,不如说说,外头现在都是怎么编排我的?”
明月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不说话了?”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的戾气,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说我裴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还是说我裴云祈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任人践踏的阶下囚,像条丧家之犬?”
他太清楚世态炎凉。
昔日那些仰他鼻息的人,如今只怕恨不得往他身上多踩两脚,好向“上面那位贵人”表忠心。
“世子多虑了。”明月将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咽下,嗓音因为吃食粗糙而带着些许干涩。
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拿收拾着
“说书先生不敢妄议天家风云,寻常百姓也无心探究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他们口中的定北侯世子,还是那个曾荡平寇患、治水救灾,替他们肃清贪腐、守护一方安宁的青天。”
那些对自己而言讽刺的“荣光”,冷不丁被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以最平淡的语气如数家珍般陈述。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难堪涌上心头,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清楚,自己并非真有那般大公无私,种种举措背后都有自己的算计筹谋。
“……那又如何?”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现在,我只是个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废人。”
明月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充满防备与戾气的眼睛。
“世子身上的伤会结痂,断了的筋骨也能慢慢养回来。”
她提着食盒走到门口,逆着微弱的光,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只要您还活着,便不算废人。”
“世子,您不该是这样的。”
说罢,她推开门,不再看男人错愕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男人眼底深不见底的阴霾中,竟似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微弱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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