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明月再来送膳时,二人之间的紧绷氛围,已经和缓了许多。
其实,裴云祈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理智之人。
白日里冷静下来后,他便想明了眼下的处境。
他不能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无论眼前这个粗使丫鬟是受人指使,还是贪图富贵,想要挟恩图报,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她送来的汤药和膳食尽快养好伤。
至于恩情?
呵,这等眼皮子浅的下人,待他重掌大权,多赏些银两打了便是。
“明月。”男人低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正低头收拾空碗的明月有些错愕。
这似乎是自打他落难以来,第一次正式唤她的名字。
平静、不带任何嘲讽与恶意。
“世子有何吩咐?”她心头微颤,却很快稳住情绪,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
“往后在我面前,不必一口一个‘奴婢’地自称。”
裴云祈别开视线,语气中带着几分生硬的施恩意味,却又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就…以‘我’相称即可。我并非那等苛待下人之辈……”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恼。
堂堂定北侯世子,竟连句软话都说得这般语无伦次。
他干咳了一声,冷冷地找补道“总之,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疏离防备。”
“……嗯。”明月微不可察地颔,轻声应下。
见她如此温顺,裴云祈心底那点别扭散去。
随即又抛出了一颗定心丸“你且安心。待我养好伤,洗刷冤屈恢复身份那日,定会以重金酬谢,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世子不必着急,您本就清白,定会沉冤昭雪,重回高位。”
明月抬起头,清亮的双眸中,是一片纯然的笃定。
“哦?”裴云祈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炬般审视着她,玩味说道。
“侯府如今树倒猢狲散,满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你一个小丫鬟,为何这般笃定我能翻身?”
他在试探,试图从这张平静的面皮下挖出她真正的底牌。
明月心头一跳。其实,即便没有旁人传话,她心底自然也是信他的。
在她眼里,他本就是翱翔九天的云端仙鹤,不过是暂坠泥淖,怎会永远蒙尘?
只是这话,以她如今的身份说出来,只会显得逢迎逾矩、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男人那极具压迫感的灼热视线,轻声答道“是……是替您送药的那位故人说的。”
听到这话,裴云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难怪这丑丫头肯下这般血本帮着他,原来是沈妄表弟早就允诺过好处了。
呵,他就知道。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善意?
既然是图回报的算计,他反倒彻底安下心来。
“既然你信我能东山再起,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愿望?”
裴云祈继续说道“我现在虽一无所有,但你既帮了我,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自信,“若是我能做到,来日自会允你。”
裴云祈已经做好了女人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屋内安静了一瞬。
明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世子…可否同我说说,您当年在临安城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