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脸,不知在望着什么。
虞庆瑶站在草丛后面,看着他在月色下的背影,心神一瞬恍惚。
他那样静默无言背向而立,身姿端正,仰首凝望出神之际,让她恍似见到了另一人。
“你在看什么?”她低声问。
夜风袭来,墙头枝叶微微簌动,声息低切,犹如私语。
南昀英好似真的出了神,又好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低微哂笑一声。
“看些过去。”
虞庆瑶一怔,还未及再追问下去,南昀英却已攀着墙边那株虬曲粗壮的树身到了上方,身形一动,坐到了墙头。
横斜交错的枝叶将他身影遮掩,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就好似坐在了树梢。
灰蓝夜幕行云微散,弯月白晕洒向人间,青青衣衫低垂于枝间。
南昀英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墙头,带着少年不染尘烟的天真与不畏世事的无羁。
“虞庆瑶,你来吗?”
她心头一跳,似乎被某种东西碰撞出声。
但还是坚持住,站在原处。
“那么晚了,折腾什么?”虞庆瑶有意肃着脸说,“你没听到吗,锦衣卫还在暗中跟踪,说不定寻得机会后,还要再度袭击我们。”
墙头上的南昀英笑了一下,好像早就预知了她的回答,也预知了相邀的结果。
“真的是,和他一模一样啊。”他嗤笑慨叹,手一撑,随即身形落下,消失于墙头。
虞庆瑶怔然出神。
唯余月光清浅,白墙寂静,苍青枝叶摇动碎影,犹未止息。
南昀英自墙头跃下,并未直接离去。
他站在隔墙之下,回望墙头高树,有风自枝叶间穿梭而过,拨弄沉绿深碧。
南昀英凝视片刻,眸色暗沉,却又难抑怨恨。
他最终垂下鸦黑羽睫,唇边浮现讥讽之意,转身离去。
*
暗夜沉寂,空荡荡的长街上两骑疾驰,很快离开了小镇,隐没于道旁林间。
寂静林间唯有草木簌动,风过之时偶然传来数声马匹低鸣。那两人策马踏入林深处,立即有人低声道:“怎么样?”
荒草丛后,有十几名锦衣卫在此等候。
两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道:“总旗,定国公府那群人住进了本地乡贤家中,其中那个受伤最重的还躺着不能起身,看样子明天应该不能出发。”
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树下站起,紧蹙眉头:“只是一个部下,他们肯定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拖慢行程。还有那个使长刀的,现在还跟他们在一起?”
另一人道:“是,之前他曾经自己出了茶楼,坐在偏僻河边,我们刚想叫其他兄弟一起上去暗算他,那个女的又来了。”
裘总旗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咽喉,想到荒野间那年轻人凌厉疯狂的攻势,心里还有几分寒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其他锦衣卫听了,虽有不甘之色,也无可奈何。
又有一人问:“那咱们是要等蒋同知带人过来?”
裘总旗紧握佩刀,望向远方,冷冷道:“派出去的人差不多能找到他们了,不到天亮应该就能会和,弟兄们先好生休息会儿,等同知大人到了,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果园里九个弟兄们的性命,不能白白丢了!”
“可是总旗,定国公府的人是不是不能招惹啊,这万一上面怪罪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裘总旗冷哼一声:“要是平时自然不能轻易招惹,可你难道没看到是他们动手阻截,还将人强行带走。这事情就算传到万岁那边,也是要严加查办。万岁如果知晓我们办事果断,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下来?”
“总旗说得对,咱们死了九个兄弟,还伤了好几人,这笔账不能就此算了。敢对锦衣卫动手,这不是死罪又是什么呢?!”
众人交头接耳,虽有人还提心吊胆,但多数人想到如果能将褚廷秀等人擒获,便可得以晋升受赏,早已跃跃欲试,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群人正摩拳擦掌,只等蒋奕的马队赶到汇合,忽有人听到临近道路那边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那人是离路边最近的一个,听到声响以为是蒋奕带人赶来,便回头去望。
浮云蹁跹移掠,残月时而掩蔽,荒草间人影晃动,却似乎并不是一群。
“蒋同知?”那人试探地问了一声。身边的同伴也循声望去。
枯黄野草轻簌披拂,有人不急不缓而来,拨开身前迷离,散漫不屑地站在了昏暗月色下。
离他最近的几人先是一怔,随即惊愕万分,面色发白。
数声惊呼之后,众锦衣卫亦震惊着惊恐着,纷纷站起。
“是你?!”裘总旗借着朦胧的月色,盯住来人,不禁背后一寒。
白日里,在那荒丘之下,玄黑衣衫的年轻人手持长刀,疾如电闪雷鸣般的疯狂攻势,至今还让人胆战心惊。
而如今,他又一次提着长刀,踏惨淡月光而来,站在那里,唇边含着讥笑。
“不是说,锦衣卫是皇家亲卫吗?”南昀英环顾眼前这一群神色紧张,动作各异的人,他们或僵直站立,或作势防御,或偷偷后退,让他着实感到可笑荒诞。
“这就是当今皇家所倚仗的人?”他嗤笑着,缓缓朝前踏上一步,手中长刀藏于鞘中,却使得对方心生寒意,“躲在这林子里鬼鬼祟祟,是想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