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话还未说罢,前方道边树上忽有飞鸟窜出,那疾驰的马儿乍一受惊,前蹄腾跃嘶鸣不已。虞庆瑶惊骇中紧攥着缰绳险些掌控不住,南昀英迅疾将缰绳一控,奋力驱驰着马匹偏向左侧。
马车颠簸着晃动着,总算稳住了前行的方向。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再转过脸去,淡淡月色下,隐约可见南昀英略显得意的笑。
“是谁不省心?”他有意问了一遍,将缰绳从她手中夺回。
虞庆瑶没心思反驳,裹着被子坐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地望向混沌的前方。“南昀英,我衣服都没了。”
“哦。”
“……天亮之后怎么办?难道叫我一直裹着被子?”
“去买。”
“钱呢?!”虞庆瑶哭丧着脸,“我的所有财物衣服全在那里没带走!从帝陵出来精打细算存着的首饰,全都丢在那个房间了!”
“我有。”他气定神闲,俨然胸有成竹。
虞庆瑶投之以不信的眼神:“你哪来的钱,够去金陵这一路开销?”
“这还能难倒我?”南昀英哼了一声,加重语气,“搞钱来用,这不是最最简单的事情吗?!”
虞庆瑶看着他那信心十足的模样,心中却不胜怀疑。
只是再多语言也无法击溃他那强大的自信,她哀叹一声,只得裹紧自己,没精打采地坐在一边。
南昀英轻声嗤笑一下,看她无奈的样子,心中浮现几分隐约的愉悦。
*
暗夜绵长,车行颠簸,瑟瑟寒风呼啸而过。虞庆瑶起先还坚持着,硬撑着,然而不久之后困累交加,即便是坐在疾驰的马车之上,亦觉得眼皮发沉,不由自主地阵阵犯困。
南昀英却一无所知,他正如诡计得逞,终于挣脱束缚的少年,全身心沉浸于自我梦想即将实现的愉悦之中。寒风再冷,也吹不灭他满心烈焰,道途再长,也阻碍不了他远行憧憬。
直至自己肩头一沉,南昀英这才讶然侧过脸来。
虞庆瑶居然已经困得不行,倒在了他的肩头。
就连原先牢牢捏住的被褥,也眼看就要滑落。
他迅疾伸手,一下子拽回了被子。再次将虞庆瑶裹住的时候,南昀英才发现她的手和脸都冻得冰凉。
他怔了怔,这时候隐约意识到在这寒冷的冬夜,强迫虞庆瑶陪着自己坐在车外,似乎是她不能承受的事情。
“受不了了吗?”南昀英微微愕然,又带着些失望,抱着她唤道,“虞庆瑶。”
昏昏沉沉又冻得浑身冰凉的虞庆瑶这才微微睁开眼,只觉自己这一夜简直备受折磨,即便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住了,也无力挣脱,只厌倦又嫌恶地别过脸。
“冻得昏过去了?”南昀英一手持着缰绳,一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皱紧双眉,低切道:“别乱碰我。”
他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说话。”
虞庆瑶简直不想再吭声,南昀英倒是也没再迟缓,随即将马车靠边停下,将虞庆瑶抱回了车中。
“不走了好吧?”南昀英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自己撩起衣衫,盘膝坐在她身前。
她紧紧闭着双眼,蜷睡在座位上,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也不想搭理他一声。
薄薄的窗纸在寒风中簌簌发颤,尽管有帘子遮挡,狭小的车厢里还是寒意不减。
南昀英单手支颐,斜倚在座位一侧,看虞庆瑶不声不响躺在昏暗中,忽而又唤一声:“虞庆瑶。”
她没有做声,也没有动。
南昀英又靠近几分,虞庆瑶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忽忽跳动,黑暗中,她不禁紧紧抓住了座位边缘。
想要起身,想要回应,或许这样便能即刻打断这恍惚迷离的沉寂。然而不知为何,仿佛有一种隐形的力量,将虞庆瑶牵制控束,让她意志晃荡,让她心绪沉浮,竟在这霎时间好似定住,也忘记了发声。
轻浅呼吸声近,南昀英真的凑近看了看,好似孩童检视自己豢养的小兽小鸟有无性命之危。
随后,他轻轻地挪近至虞庆瑶身旁,慢慢伏在她脸侧。
“虞庆瑶,你有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响起,好似情人耳语。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竭力克制自己,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南昀英伸出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庞。
“你不同我说说话吗?”他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萦绕,令她几乎屏住呼吸。
“为什么这样容易就困了呢?坐在车上也会睡得着吗?”南昀英似乎并没有仔细观察她是否真的睡着,也并不介意她的始终沉默以对,自顾自地对着虞庆瑶说话,“为什么我每次就算很累很困的时候,也睡不着呢?行军的时候,我就喜欢夜里拼命赶路,在黑暗里骑着快马飞快地奔跑,前面是风声呼呼,后面是大军紧紧追随。”
他说到此,忽然又笑了,趴在她脸侧:“你有没有去过漠北?白天热得像坠入火海,到晚上,又冷得像是跌进冰窟。那里有茫茫无边的黄沙,有绵延千里的草原,还有冰封千丈的雪山……虞庆瑶,我们去了金陵之后,再去漠北好不好?”
虞庆瑶呼吸一滞,眼睫微微簌动,可是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南昀英左右看看她,好似进入了妙境的憧憬与幻梦的实景。他语声低切,满是幻想:“你不会骑马吗,我会啊,我骑马带着你,我们可以先穿过碧青的草原,看大群大群的白羊在远处飘浮,我觉得它们像天际的云。然后,如果你可以挨冻,我就带你去雪山,在那边,太阳升起的时候,万丈冰棱会耀出刺目的光,我保证,你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恢弘的景象。”
他的指尖尤其冰冷,再度拂过她的脸颊。
“虞庆瑶,雪山真冷啊。”
她紧紧咬着嘴唇,在黑暗里,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某些事,某些可能,然后,心更沉坠,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