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陵相遇开始,直到如今,似乎总在匆忙奔波逃亡,她很少也很难去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
而今被南昀英激怒之后,竟让虞庆瑶一时恍惚,一时低落。
手腕处还隐隐作痛,她攥紧了手指。
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狂风暴雨一般的无端震怒,那个人或是酒醉后跳起来骂天骂地骂祖宗,就是冲进厨房挥舞着菜刀扬言要杀光全家。年幼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在家中不敢说话不敢走动,生怕自己触犯到什么,随即就会招来雷霆大怒。
母亲同样如此,炎炎夏日冒着酷暑在厨房忙碌半天,做好了一桌饭菜却被猛然掀翻,那些瓷碗瓷盆摔在地上破碎的声响,至今还深深印刻在虞庆瑶脑海里。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大声哭泣,然而换来的却是更歇斯底里的殴打。
男人的拳头沉重大力,一击一准,打得她脑袋发昏,几乎要晕倒过去。
他骑在她身上,用力掐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扇过来,似乎这猛烈的击打会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兴奋。鼻青脸肿的母亲徒劳无力地拖着他的衣服,在地上哭着求着,承认着莫须有的罪过,只希望能换得暂时的平息。
她不记得每一次都是如何结束,大概是他真的累了,或者是那哭喊声让他感到取得了胜利,才会骂骂咧咧地将小小的虞庆瑶抛到一边,然后气愤难当地叱骂着,诅咒着,似乎她们所有的伤痕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后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遭受毒打时不再哭泣,也学会了如何抱着头蜷缩不动,好让那一记又一记的殴打稍稍降低威胁。
贯穿于虞庆瑶童年与少女时期的记忆,大约就是那黑暗闭塞的房间,紧关的房门,门外一声声的殴打声与哭求声,以及,那不知何时会被一脚踹开的门,不知何时会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的身影。
她在抱着双膝缩在角落的时候,经常双眼发呆地胡思乱想。
甚至想到过死,可是她不能丢下母亲。
也曾想到过如果有一天,能忽然一下子到了另外的世界,那里风轻云淡,草长莺飞,有青山有绿水,有飞鸟有骏马,也有珍爱自己,怜惜自己,不舍得骂她打她的人。
就像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围坐在草原上,朝着正在采摘幽蓝野花的她笑着招呼。
“瑶瑶,过来啊。”
然而远风卷乱黄沙,弥漫了视线,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扭曲,逐渐化为虚无,消失于风沙间。
凄冷的风再度拂过枝头,高墙下幽寂一盏灯,映照着阴冷的前路。
虞庆瑶站在陌生的小巷口,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眼泪流了下来。
后方有脚步声渐渐迫近。
她没有回头,想要强行将眼泪忍住,然而久久压制的委屈与不平,刻意遗忘的仇恨与温情,却在这一刻如江潮海浪,扑涌而上,再也无法克制。
南昀英默默无声地站在距离她不远的高墙下,那一盏粉白灯笼晃晃荡荡,洒下光怪陆离的幻影。
满地碎光,满地寒凉。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才道:“棠瑶。”
背对着他的虞庆瑶没有回应,南昀英看着她的背影,听得她呼吸声重,犹带抽泣轻音,不由愣了愣。
“你在干什么?”他执拗着煎熬着,想上前却又没动,站在那里负气问。
虞庆瑶低着头,将眼泪抹去,顾自裹紧衣衫继续往前走。
南昀英一愣,禁不住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你停下来。”
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只顾一个劲往前。
“棠瑶,你停下来。”南昀英加快脚步,抬手便去抓她的手臂。
怎料才一触碰,她便受到极大的惊吓与冒犯似的,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
脚步匆促纷乱,南昀英想要抓住她却又怕她挣扎,眼看虞庆瑶越走越远,一时间又气愤又不甘,站在蒙蒙阴影里,朝着她喊:“棠瑶,你不想与我一同走了吗?”
她脚步一顿,背朝着他低声道:“我不是棠瑶。”
南昀英愣了一下:“我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虞庆瑶回过头,在沉沉夜色里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棠瑶,却还依着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只叫我棠瑶。是不是一直以来我从没有介意过生气过,你才觉得可以肆意妄为,只求自己快乐,不顾别人感受?”
他怔然:“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包容你,是觉得你不该像现在这样,是觉得褚云羲不该被那样憎恨。”虞庆瑶脸上还有泪痕,寒风吹过,隐隐作痛,“可是如果我觉得很累很不值得了,我也会离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幽黑的眼睛,用力道:“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昏暗光影间,枝叶簌动,南昀英僵硬地站在那里。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感到过他人的认真对待,甚至从来没有承受过他人的认真责备。
他张扬肆意,为所欲为,一切与褚云羲有关的人或事都是他愤怒憎恨的源泉,一切令褚云羲恪守并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都是他穷尽心力破坏摧毁的目标。
他曾经挣断铁链爬上高墙,站在树上高声哭放声笑,为的是让所有院落的人全都听到看到,换来的则是更猛烈的下药与更粗鲁的捆绑。
他也曾经在浩瀚宫廷里披衣狂奔,踏着月色跳入莲池,为的是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内侍和宫娥面如土色,直呼万岁,然而换来的却是次日众人跪拜匍匐,没人胆敢质疑君王疯癫,只一个个避之不及,躲之远远。
“就因为我抓着你的手,你就要走吗?”南昀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我以后不会那样用力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模样,分明已经是青年,此时的言语神情,却依旧还停留在懵懂莽撞的少年时期。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每个暴力成性的人,都会这样保证,然后下一次,会变本加厉。”
“我没有!”南昀英忽然暴怒起来,神情可怖,“只有他才这样,只有他才会这样……他关上了门,关上了窗,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用力撕扯阿娘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在床板撞在墙壁……”
黯淡月光下,他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孤影幽寂,语声带着哭腔。
“阿娘哭着求他,他却也疯了一样喊着,说都是阿娘的错,说他被欺骗被羞辱。他还将阿娘所有的刺绣都撕碎烧掉,他说,那些锦缎也都是用他的钱买的,她不配用。如果阿娘要寻死,他就会转过来逼着我,他叫我跪下来,求阿娘不要死,求她不要抛下我们……他会说,下一次,不要再触怒他,就不会挨打。”南昀英脚步沉滞地缓缓向她走去,眼神空洞,形如灵魂出窍,“可是后来,他却一次比一次,疯得更厉害。”
虞庆瑶震愕地看着他,手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