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号称美玉琼琚的老四,谢琚,疯了!”太傅分明不指望她答话,一拍大腿。
“疯了?”盛尧一整个愣住,那个她想象中如话本子一般的人物,碎了?有点庆幸,但也莫名其妙。
“可不是疯了!”太傅喜道,“听闻是他那美人娘亲病逝,他受不住打击,悲伤过度,伤了心智!变得傻了!”
盛尧还不及反应,老太傅的幸灾乐祸,便转做哈哈大笑,“谢氏府中还要遮掩,好巧不巧,那国贼遍请名士,考校诸子!”
老头儿啧了两声,袖子一拂,续道,
“我见谢贼当日问到几个儿子,志向何在?个个称颂,呵,一通鬼话!待到这位四公子,殿下你猜,他说了什么?”
盛尧摇头。老头儿像是也被气乐了:“他说,‘谢琚立志,要当皇后’!”
盛尧吃了一惊。
太傅望着她的样子,只笑得前仰后合,胡子都将将要吹了起来。
“皇后!一个大男人,竟说要主中宫!传遍都内,成了天下第一的笑话!谢巡那张老脸,这下可丢得罄尽!谁人不知,谢丞相家里,养着一个一心想当皇后的傻儿子!天道好还!天道好还呐!”
盛尧听着,心里那点惋惜和忌惮,也被这荒诞离奇的转折冲得没了踪影。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曾经的天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但……好像又有点好笑。
看着老太傅几年来头一次这么真情实感地高兴,盛尧也笑了。想着这位谢四公子,也算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报效”了朝中这些被他爹压得喘不过气的公卿们。
似乎打那以后,谢家四郎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而她,也再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谢家也算是有了一桩洗不掉的丑事,”此后只有太傅每每赞叹似的说起,不禁喜笑颜开,偶尔惋惜一番,“可惜了,疯得还不够彻底,若是能提刀把他爹砍了,那才叫大快人心!”
……
洗不掉的丑事。
盛尧呼地从床榻上坐起,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一个死去的太子哥哥。
一个女儿身的“太子殿下”。
一个疯了的、立志要当皇后的丞相之子。
还有谢巡在太庙里说的那句——“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当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被串联在一起时,一个荒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大致浮现在她眼前。
她正想着,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先前那个老黄门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丞……丞相,殿下她……她受了惊吓,正在里头歇息。”
谢巡?!
盛尧慌忙从榻上跳下,胡乱地想找件外衣披上。可那些冕服都被她丢得远了,此刻唯一能蔽体的,只有单薄的里衣。
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身着紫袍的谢丞相,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朝满地狼藉的衣物一扫,不言不语,最终,看向这个只穿着单衣、赤着双足、惊慌失措地站在榻边的少女。
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漠。
边上的老黄门令立刻朝她躬身,战战兢兢地道:“丞相送来了新的衣物和晚膳,请殿下……请皇太女殿下更衣用膳。”
皇太女。
这三个字终于从别人口中说了出来,压得盛尧心口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宫女捧着的托盘。那上面倒不是太子的服章,可也不是公主的衫裙,是一套形制极为奇特的礼服。玄色为底,赤色镶边,前所未有,古里古怪。
皇太女。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新囚笼,比太子冕服更加贴身,也更加牢固。
“换上。”谢巡没有多言,只朝托盘微一颔首,语调平稳,“收拾一下,随老臣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