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空旷教室里,伊尔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蒋妤拉开椅子坐下,将准备好的作品集放在桌上。
“入学一个月,感觉怎么样?”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
“很好。”蒋妤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也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知道了学术论文的引用格式,也知道了学校食堂的柠檬茶比外面的好喝。”蒋妤半开玩笑地说。
这位锐利的瑞典女人没笑。
她没有对关于柠檬茶的俏皮话做出任何表情回应,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一闪,抬头看向蒋妤。
“幽默感是很好的润滑剂,也是很廉价的防御机制。”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淡去。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是自寻死路。
“上次面试,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她问,“那么,几个月过去了,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蒋妤老实回答。
“正好,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伊尔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凤凰木上,“你有没有听说过‘忒修斯之船’?”
蒋妤心头一紧。
关于身份的诘问在两个月之后被换了个形式重新抛还给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木板坏了换木板,帆破了换帆,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过,没有任何一根木头是原来的那一根。”伊尔玛转过头,“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你觉得呢?作为一个正在寻求答案的人,你怎么看?”
蒋妤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已经事先做足了功课,但此刻依旧如芒在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原来的蒋妤是由什么构成的?
蒋家的血脉?是笑话。蒋聿的爱?是侥幸。剥离了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和见识,她由什么构成?
蒋妤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有时候艺术比哲学更难解答。但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自我表达,那我建议你可以从自身出发,试着去回答你是谁。”
“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价值观,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创作基石。”
“当然,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为你的勇气点赞。”
蒋妤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伊尔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因为人不可能剥离社会赋予的角色而存在,就像我们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我们的身份是由我们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所定义的,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所决定的。”
“如果那艘船依然在航线上,依然承载着船员,依然被人们称作‘忒修斯号’,那么它就是那艘船。至于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根本不重要。”
换言之,只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她就还是蒋妤。
沉默良久,她在伊尔玛的视线里如坐针毡。
“很稚嫩。”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秒,伊尔玛终于给出了评价。
蒋妤睫毛颤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
这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家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回答很聪明,非常实用,也很令人心疼。”
蒋妤有些狼狈。
她没办法告诉伊尔玛,这就是她思考数月得出的结论。因为每当她想要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时,最后总会发现,剥离了这些东西,她身无所长。
那她凭什么能获得青睐?
“你太急于寻找一个锚点了,蒋同学。”伊尔玛重新戴上眼镜,“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是被接纳的。所以你选择将定义权交出去,交给社会,交给他人,交给那些外在的关系。”
“这作为一种生存策略,无可厚非。但作为艺术家,这是致命的。”
“身份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基础。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始终活在他人的定义里,那么即使你画得再好,技巧再完美,你也只能被当作一个匠人。”
“而匠人是成不了大师的。”
蒋妤无言以对。
“别灰心。”伊尔玛翻开眼前的作品集,“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作为入门级学生来说,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虽然有些技巧还不够成熟。”
“比如《Babel》。你试图用强烈的对比来表达冲突,但真正的冲突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